紀晚音目光落在紫檀木案上。
她伸手取過最上面的一疊,翻開封頁。
《琅琊榜》。
水榭內安靜下來。
紀晚音看了幾回,桃花眼裡漸漸泛起異彩。
朝堂博弈,奪嫡之爭,算計人心。
她將這疊放下,又拿起另一疊。
《武林外傳》。
同福客棧,跑堂算帳,市井江湖。
紀晚音掌管博雅軒多年,一眼便看出這兩部書稿的分量。
一部權謀正劇,足以讓那些官員文人趨之若鶩。
一部市井喜劇,定能風靡各大茶樓酒肆。
這兩棵搖錢樹若是印製發售,所得利潤絕不輸當年的《西遊記》和《紅樓夢》。
顧辭端起茶盞,等著她談印書鋪貨的規矩。
紀晚音卻合上書稿。
白皙的手掌輕輕一推。
兩部足以轟動天下的全本,被推到了木案邊緣。
顧辭微怔。
「晚音姐覺得不妥?」
紀晚音沒有回答。
她從軟榻上起身,繞過紫檀木案,走到顧辭身前。
兩名侍女極有眼色,退出到長廊外。
紀晚音微微俯身,雙手撐在顧辭座椅兩側的扶手上。
一股熟悉的玫瑰暖香撲面而來。
「書稿自然是極好的。」
「印出來,又能掏空大半個中原的錢袋子。」
顧辭迎著她的視線。
「那晚音姐為何推開?」
紀晚音湊近幾分。
「書稿再好,也不及眼前人半分。」
她吐氣如蘭,聲音壓得很輕。
「你總覺得,欠了姐姐的情分,拿幾本話本便能還清。」
「可姐姐缺的是銀子麼?」
顧辭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
紀晚音的指尖順著椅背滑下,搭在顧辭的肩膀上。
「這幾日不見人影。」
「姐姐心裡的相思之苦,已經快把人熬壞了。」
「小冤家。」
「光拿這些破紙來糊弄姐姐。」
「你打算,怎麼從自個兒身上,補償姐姐?」
水榭外吹來一陣秋風。
竹葉摩挲,池水輕響。
顧辭穩住心神。
「晚音姐。」
「你可還記得,鄉試之前,我給你講過一個故事?」
紀晚音眼波流轉。
「《白娘子傳奇》?」
「記得。」
「白素貞與許仙在錢塘成婚,開了藥鋪,日子過得和美。」
顧辭聲音平緩。
「後來,金山寺的法海和尚來到錢塘。」
「他看出白素貞並非凡人,便找到許仙,告訴他朝夕相伴的妻子,其實是一條修煉千年的白蛇。」
紀晚音眉頭微蹙。
「這和尚當真多管閒事。」
「許仙信了?」
「起初不信。」
「法海便教他在端午那日,勸白素貞飲下雄黃酒。」
「白素貞懷有身孕,法力不穩,本不願飲。可她不願讓丈夫起疑,還是喝了下去。」
「酒力發作,她在房中現出白蛇真身。」
紀晚音皺起鼻子。
「那該如何。」
「許仙被嚇得昏死過去。」
「哼,沒出息。」
「白素貞待他那般好,他竟怕成這樣。」
顧辭唇角揚起淡淡笑意。
「白素貞醒後,見丈夫沒了氣息,痛徹心扉。」
「她不顧安危,獨自前往崑崙山盜取仙草。」
「險些喪命,才將許仙救回。」
紀晚音靜靜聽著。
「許仙活過來之後呢。」
「白素貞告訴他,那日所見只是夢魘。」
「許仙嘴上應下,心中仍有疑慮。」
「後來法海將他騙至金山寺,強留他出家。」
「白素貞前去要人,法海不肯。」
「她苦求無果,怒極之下,召來水族,水漫金山。」
紀晚音美眸微睜。
「她還懷著身孕,這般鬥法豈不是要吃大虧。」
「白素貞身懷六甲,法力不及,最終沒能帶走許仙。」
紀晚音嘆了口氣,手掌從顧辭肩上收回。
「姐姐最煩這種有情人受苦的折子戲。」
「後來怎麼樣了。」
「許仙找准機會,逃出了金山寺,去尋白素貞。」
顧辭抬起頭,目光深邃。
「兩人在斷橋重逢。」
「白素貞本以為他會畏懼逃避。」
「可許仙卻說,無論她是人是妖,都是與自己拜過天地的妻子。」
紀晚音眼底重新煥發光彩。
「算他還有幾分良心。」
顧辭起身,與她平視。
「這世間的繁文縟節,就像那座金山寺。」
「總有人打著替天行道的幌子,來試探人心。」
「可真情若是立得住,便什麼都擋不了。」
秋風穿過水榭,吹動紀晚音的裙擺。
她看著顧辭,眼波流轉。
「他們在斷橋重逢時。」
「許仙見到白素貞,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顧辭微微傾身。
兩人的距離再次拉近,呼吸交錯。
他看著紀晚音那雙盈盈秋水般的眼眸。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