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含笑招呼幾人,將她們請到主桌旁的貴賓席。
這一席正對喜堂,既能看清婚儀,又不妨礙僕從端菜送酒。
薛萬堂早讓人添了茶盞果碟。
桌上擺著桂花糖、蜜餞和幾樣新出的喜糕,連暖手的小銅爐都備了數個。
待三女落座,顧辭先抬手引向紀晚音。
「這位是博雅軒紀東家,也是中原商道上難得的奇女子。」
「薛兄和袁兄在河南府經營,得過她不少照拂。」
紀晚音桃花眼微彎。
「小辭這幾句話,把姐姐捧得太高了。」
「生意是他們二人自己做的,我不過借了幾名管事,再替他們擋了幾家不講規矩的商號。」
薛明陽站在不遠處,聽見這話,趕緊拱手。
「紀東家太謙虛了。」
「若沒有博雅軒照應,名媛莊開業頭一個月,怕是連門檻都要被同行拆了。」
袁少游跟著點頭。
「對對對,薛兄說得對。」
「那些人見我們年輕,都把我們當冤大頭,還是紀東家一句話,讓他們學會了什麼是規矩。」
紀晚音看著二人,笑意多了幾分。
「今日小薛是新郎官,少談生意。」
「若是讓新娘子聽見,還以為你成親都惦記著帳本。」
周圍響起一陣笑聲。
薛明陽摸摸鼻子,老實退到一旁。
顧辭又看向喬婉容。
「這位是喬姑娘,喬婉容,喬老先生的外孫女,也是江陵年輕一輩公認的琴道第一人。」
紀晚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原來這位便是小辭信里常提的知音。」
「他只說喬姑娘琴藝無雙,卻沒說生得也這般好看。」
喬婉容聽出她話里的調侃,臉頰泛起一層淺紅,仍落落大方行了一禮。
「紀東家過獎了。」
「顧公子在信中也曾提過,河南府有位胸有丘壑、行事不輸男兒的奇女子。」
她抬眼看向紀晚音,溫聲補了一句。
「今日得見,才知他的話還留了幾分。」
紀晚音怔了一下,隨後笑出聲來。
「喬姑娘這張嘴,可比小辭會說多了。」
顧辭無奈搖頭。
「二位初次見面,怎麼都拿我作起了筏子?」
「你若不寫信提起,姐姐又從何處知道喬姑娘?」
紀晚音說得理所當然。
喬婉容沒有接話,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唇邊的笑意並未散去。
顧辭轉向宋晚盈。
「這位是宋晚盈宋姑娘。」
「宋大人在清河縣為官六年,她也在這裡住了多年,與念念和我都是故交。」
宋晚盈本來聽得認真,聞言揚起下巴。
「只是故交?」
「不然呢?」
「奧,那這五年,是誰隔三岔五往潁川府寄信呀?還非要問我那邊的春花開得好不好~」
「宋大人當年在清河修渠治水,護我顧家良多,你身邊又無其他玩伴,我自然要多惦記幾分。」
喬清影沒忍住,趴在桌邊笑了起來。
「晚盈姑娘,我原本以為只有袁少游寫信廢話多,沒想到顧師兄也一樣。」
袁少游抱著食盒站在旁邊,有些不服。
「清影妹妹,我那些怎麼能叫廢話?」
「我寫的是洛水見聞、四季風物,還有對你的思念。」
「是麼?第一封信八頁,六頁都在夸自己帥。」
喬清影掰著手指替他細數。
「第二封倒沒臭美,可你寫了五首詩,其中三首不押韻。」
「第三封更是清奇,你說夜裡夢見我,醒來以後去河邊吹風,結果受了涼,讓我記得心疼你。」
袁少游乾咳兩聲。
「前頭那些可以算廢話,最後一句絕對出自真心。」
「少貧。」
喬清影嗔了他一眼,眼底卻滿是笑意。
宋晚盈看著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忍不住問道:「你們平時都這麼說話?」
「沒有。」
喬清影答得飛快。
袁少游則同時開口。
「差不多。」
兩人對視一眼。
喬清影伸手便要擰他,袁少游抱著食盒往後一躲,還不忘護住裡面的蓮子糕。
桌邊又是一片笑聲。
顧念端著一盤新撒的喜糖跑過來,左右看了看,眼睛越來越亮。
「晚盈,我坐你身邊。」
她擠到座位上,先往她手裡塞了兩塊糖,又轉頭望向紀晚音與喬婉容。
「這位是晚音姐姐,我知道。」
「你以前給家裡送了好多東西,娘和大伯母到現在還捨不得穿那些雲錦呢。」
紀晚音看著眼前這個活潑的少女,桃花眼裡多了些柔和。
「你便是念念吧。」
「上一回見你,還是小小一團。」
顧念眨了眨眼。
「晚音姐姐何時見過我?」
「那是畫像。」
紀晚音笑道:「你哥畫的。」
顧念眼睛更亮了。
「我哥還會畫我?」
「畫得如何,回頭你自己問他。」
紀晚音捏捏她的臉頰,從手腕上褪下一串紅玉珠鏈。
「來得匆忙,沒顧上給你備見面禮,這個拿去。」
顧念連忙把手縮到袖子裡。
「不成不成,我娘說了,不能隨便拿客人的貴重東西。」
「你喚我一聲姐姐,便不算客人。」
紀晚音抓住她的手,把珠鏈繞在她腕間。
紅玉襯著少女白皙的手腕,大小正合適。
顧念看了看珠鏈,又看向顧辭。
「收下吧,記得道謝。」
「謝謝晚音姐姐。」
顧念甜甜應了一聲,又跑到喬婉容面前。
「那你就是婉容姐姐。」
「我哥說你的琴彈得特別好,還說世上懂音律的人不少,能把心事彈進琴里的人卻不多。」
喬婉容柔柔看向顧辭。
「念念,你哥也常在信里提到你。」
「他說你如今作詩已有自己的氣象,還時常教村裡的孩子讀書寫文章。」
「嘿嘿,那些都是我哥哄我的。」
顧念嘴上謙虛,笑容已經咧到了耳根。
「不過我現在確實是清河第一才女。」
「顧念。」
「幹嘛?」
「謙虛些。」
「我已經很謙虛了。」
顧念一本正經。
「要不是你在這裡,我方才說的便是南陽府第一才女。」
桌旁的人再次笑了起來。
原本初見時那點難言的微妙,也被小姑娘幾句話沖淡了。
紀晚音拿起一塊喜糕嘗了嘗,與喬婉容說起江陵的茶點。
宋晚盈則拉著顧念問起清河村這幾年的變化。
喬清影坐不住,捏著一顆喜糖去逗旁邊的小娃娃。
袁少游抱著食盒跟在她身後,像是生怕一眨眼,人便又回了江陵。
長街外的鑼鼓聲忽然熱鬧起來。
幾個守在街口的孩子衝進院門,一邊跑一邊喊。
「新娘子來啦!新娘子來啦!」
「花轎到街口了!」
「快撒喜果,快撒喜果!」
院裡的賓客紛紛起身。
薛萬堂一聽,哪裡還顧得上首富東家的穩重,快步跑到門前,又想起自己是公爹,腳下只得慢了幾分。
「薛福,門檻都看過了沒有?」
「看過了,紅氈也重新鋪過,半點褶子都沒有。」
「火盆呢?」
「已經擺好了。」
「喜娘可都到位了?」
「老爺,您一刻鐘前已經問過三回了。」
薛福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跟在後面寸步不離。
「今兒少爺大喜,您就放寬心吧。」
薛萬堂回頭瞪他。
「娶媳婦的是我兒子,你讓我怎麼放寬心?」
「那您老也不能站在門口擋路啊。」
「奧,奧,哈哈。」
薛萬堂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退到喜堂里。
袁少游將蓮子糕交給書童,拉著江行簡與趙文翰衝到門外。
「讓讓,都讓讓。」
「伴郎團來了。」
趙文翰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除了換了身新衣裳,還做過什麼?」
「趙兄,你這話便外行了。」
袁少游抖開摺扇。
「伴郎最要緊的不是做事,是替新郎撐場面。」
江行簡笑著接了一句。
「依我看,你是來給自己撐場面的。」
「知我者,江兄也。」
袁少游毫不臉紅。
顧辭從席間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喜堂正中。
今日主持婚儀的活計,是薛萬堂幾日前親自求來的。
按他的意思,顧辭是河南道解元,又是薛明陽最好的兄弟,有他站在堂上主持,這樁婚事才算真正體面。
顧辭本不願搶兄弟風頭。
可薛萬堂一句「明陽這輩子服的就是你」,讓他沒法再推辭。
喜堂前方早已擺好天地桌。
桌上供著香爐、紅燭與喜果,兩側懸著大紅綢花,正中的「囍」字是顧辭親手所寫。
院外嗩吶聲漸近。
迎親隊伍沿著紅毯走來,薛明陽不知什麼時候騎上了一匹棗紅馬,胸前的綢花比清晨時又大了一圈。
快到薛家門前,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僕從,目光落在後面的花轎里。
八名轎夫穩穩落轎。
喜娘上前掀開轎簾,將一條紅綢遞進去。
片刻後,白皙玉手從轎內伸出,輕輕握住紅綢另一端。
沈漣漪頭戴紅蓋頭,一襲喜服繡著纏枝蓮紋,袖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周圍的孩子立刻圍了上來。
「祝薛大哥和沈姐姐百年好合!」
「早生貴子,白頭到老!」
「薛大哥,給喜錢!」
「不給喜錢不讓進門!」
幾個孩子張開手臂擋在紅毯前,最小的那個連站都站不穩,也跟著哥哥姐姐伸開雙手。
薛明陽從袖中抓出一把銅錢和糖塊,作勢要往左邊撒。
孩子們嘩啦一下涌了過去。
他卻轉過身,一把撒向右邊。
「薛大哥耍賴!」
「新郎官騙人啦!」
薛明陽笑得直不起腰。
「這叫兵不厭詐。」
「搶不到喜錢,說明你們學藝不精。」
沈漣漪隔著蓋頭聽見,忍不住開口。
「明陽,不許逗他們。」
薛明陽立刻收斂幾分,把剩下的喜錢全交給顧念。
「念念妹妹,幫我發。」
「這才像話。」
顧念接過喜錢,帶著十幾個孩子跑到紅毯邊,一個個往他們手裡分。
袁少游站在門內嘖嘖稱奇。
「還沒拜堂便知道聽夫人的話。」
「薛兄以後的日子,一眼便能看到頭了。」
喬清影從他身後走過。
「聽夫人的話有什麼不好?」
「自然好。」
袁少游轉身跟上。
「若我以後有幸成親,家中大事小事,全聽夫人的。」
喬清影回頭看他。
「你想得倒遠。」
花轎前,喜娘把紅綢的另一端交到薛明陽手中。
「新郎牽紅,引新婦入門。」
薛明陽握緊紅綢,朝沈漣漪伸出另一隻手。
喜娘正要提醒禮數,沈漣漪已經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圍觀的賓客先是一怔,隨即鬨笑起來。
「喲,新娘子還沒過門便這般信得過新郎官。」
「薛公子,牽穩些,可莫要鬆開了。」
「沈東家,你家閨女要讓人牽走嘍!」
沈懷遠站在人群前方,聽著四周的笑聲,眼眶微微發紅。
他身邊的老友撞了撞他的肩膀。
「大喜的日子,可不能掉眼淚。」
沈懷遠深吸了口氣。
「誰說我要哭?」
「我是高興。」
薛明陽牽著沈漣漪來到火盆前。
他沒有催促,只稍稍放慢腳步,等她提起裙擺,兩人一同跨過火盆。
火苗映著大紅喜服,引來滿堂喝彩。
顧辭立在喜堂正中,等新人走到天地桌前,抬手往下壓了壓。
滿院的笑鬧聲漸漸落下。
正午的天光穿堂而過,與滿堂紅綢交相輝映,將那股融融喜氣映在他的眉眼間,既有少年人的風采,也有解元郎的沉穩。
「薛伯父,沈伯父,諸位鄉親。」
「大奉的規矩,大婚之日,禮生總是要說些白頭偕老、早生貴子的吉祥話。」
「但顧某今日站在這裡,不想說那些虛詞。」
他微微側身,目光溫和地落在牽著紅綢的兩人身上。
「我想說一說,清河縣綢緞莊和布莊的故事。」
堂下賓客來了興致。
薛記綢緞莊與沈家布莊在清河縣經營多年,兩家掌柜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一個賣綢緞,一個賣布匹。
平日裡少不了生意往來,誰也沒想到最後會結成親家。
顧辭等四周重新安靜,才接著開口。
「這樁故事,還得從七年前說起。」
「那年,我九歲,與薛兄在鹿鳴書院外初次相見。」
「他問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文章,也不是功名。」
顧辭看向薛明陽,唇邊多了一絲笑意。
「他問我,該怎麼給一個姑娘寫信,才能讓她看完後記住自己。」
院子裡響起一片笑聲。
幾名與薛家相熟的商戶笑得格外響亮。
「薛公子從小便有眼光!」
「難怪當年三天兩頭往沈家布莊跑,原來早就惦記上了。」
「什麼買布料,我看都是藉口!」
薛明陽鬧了個大紅臉。
「你們差不多得了。」
「年輕人的事情,有什麼好笑的?」
袁少游搖著摺扇,接得飛快。
「當然好笑。」
「你七年前便知道追姑娘,我七年前還在書院後牆掏鳥窩。」
喬清影隔空白了他一眼。
「你如今也沒強到哪裡去。」
賓客笑得更歡。
顧辭沒有任由話題跑遠,等笑聲稍稍落下,繼續說道:
「我當時也問過薛兄,為何非要寫信?」
「他說,那位姑娘最是溫婉,性子也好。」
「他怕自己說錯了話,讓人家覺得他不學無術。」
趙文翰坐在同窗席上,低聲道:「那時的他倒有幾分自知之明。」
薛明陽回頭瞪了他一眼。
「趙兄,今日我是新郎官。」
「所以我已經很含蓄了。」
紅蓋頭下,沈漣漪也沒忍住,唇角輕輕勾了起來。
顧辭把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語氣漸漸認真。
「當年的薛兄確實不愛讀書,也不會寫什麼動人的句子。」
「可他願意學。」
「他先學著把心裡的話寫進信里,後來學著背書、算帳,再後來去了府城、省城,遇事也知道替旁人多想一步。」
「從縣試到鄉試,他走了七年。」
「今日他站在這裡,已是整個河南道名列前茅的舉人。」
「少年時的心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人生一大幸事,大抵也不過如此。」
「可顧某一直好奇一件事。」
顧辭看向戴著紅蓋頭的沈漣漪。
「沈姑娘自幼跟著沈伯父看帳,眼光見識都遠勝尋常女子。」
「清河縣這些年上門提親的人,想來也不少。」
「可為何早早便選了薛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