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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新歲舊根

2026-08-12 06:43:07 作者: 瑜大小姐1

  承平四十三年,大年三十。

  清河縣城迎來了一年內最重要的一天。

  顧府從早上開始就沒消停過。

  後廚灶房裡白煙滾滾。

  滾油下鍋,炸肉圓的焦香混著文火慢燉老母雞的肉香,順著穿堂風飄滿整個院落。

  如今顧府雖然招了不少丫鬟,王氏和李氏還是閒不住。

  兩人繫著圍裙,非要親自掌勺除夕的年夜飯。

  顧辭幫縣衙寫好門聯回來,反手就拉了顧念當壯丁。

  「往上面一點。」

  「偏了,往右邊。再往上走一寸。」

  顧念舉著手裡的大紅春聯,兩條胳膊早就酸了。

  「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顧辭攤開雙手,理直氣壯。

  「我出腦力寫字,你出體力幹活。這叫合理利用勞動力。」

  顧念撇撇嘴,小聲嘟囔起來。

  「你欺負人。我要告訴晚音姐姐!婉容姐姐還有晚盈!我要讓她們替我伸張正義。就說你虐待童工。」

  聽到這三個名字,顧辭無奈揉揉眉心。

  他從袖子裡摸出兩個紅封,在顧念眼前晃了晃。

  「再給你加兩個紅包。貼不貼?」

  顧念眼睛一亮。

  小財迷立刻上線,一把搶過紅包塞進懷裡,手腳麻利,把春聯拍在門框上。

  

  「貼好了!老闆大氣!」

  兩人笑鬧著,長街外響起一掛鞭炮。

  噼里啪啦的動靜順著院牆傳進來,幾隻落在屋檐上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飛遠。

  今日天公作美,前幾日堆在屋角的雪化了不少,日頭照在濕潤的青石路上,映出一片亮光。

  縣城各家商鋪早早掛起紅燈籠,賣糖人的、賣窗花的、賣花炮的都在街邊支起攤子。

  孩童穿著新衣,手裡攥著幾個銅板,一路追著賣糖葫蘆的小販跑。

  顧府自然也沒斷過人。

  隔壁鋪子的掌柜送來兩包茶葉,縣學裡的先生送來一套新刻經義,連南街賣豆腐的劉嬸子,都端來一盆剛做好的豆腐。

  顧辭推辭不過,只能讓管家一筆筆記下,再按著禮單回禮。

  顧念站在一旁看了半天。

  「哥,咱家今天是不是虧啦?」

  「為何這麼說?」

  「人家送一盆豆腐,咱們回一匹布。」

  顧念掰著手指算了算,仰頭看向顧辭。

  「這生意,薛大哥看了都要心疼。」

  「帳不能這麼算。」

  顧辭抬手點點她的額頭。

  「人家送的是心意。」

  「那咱們回的也是心意?」

  「對。」

  「懂了。」

  顧念點點頭。

  「有錢人的心意,比較貴。」

  顧辭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外便傳來薛明陽的大嗓門。

  「辭弟!念念妹妹!新年好啊!」

  薛明陽穿著標誌性的寶藍錦袍,手裡提著兩壇酒。

  沈漣漪跟在旁邊,懷裡抱著幾個包裝齊整的禮盒。

  顧念迎出門,先對沈漣漪甜甜喊了一聲嫂子,隨後扭頭看向薛明陽。

  「薛大哥,你怎麼空著手來了?」

  薛明陽低頭看了看兩壇酒。

  「念念妹妹,這不是東西?」

  「酒是給我哥的,又不是給我的。」

  「你先看看你嫂子手裡的盒子。」

  顧念馬上換了目標。

  沈漣漪笑著將最上面的匣子遞給她。

  「江南的桂花酥,還有幾盒蜜餞,都是給你的。」

  「謝謝嫂子!」

  顧念抱住禮盒,回頭沖顧辭眨眼。


  「哥,看見沒有,這才叫人情世故。」

  薛明陽跟著進門,左右看了幾眼。

  「袁兄還沒起?」

  「沒有。」

  顧辭指了指西邊客院。

  「昨夜說要守歲預演,拉著趙兄下了半宿棋。最後連輸七盤,氣得躺下了。」

  薛明陽倒吸一口氣。

  「趙兄啥時候這麼仁慈了?」

  趙文翰恰好從廊下走來,懷裡抱著梯子。

  「我只下了三盤。」

  「那剩下四盤呢?」

  「他自己一人分飾兩角。」

  薛明陽沉默片刻,喃喃道:「袁兄這精神狀態,遙遙領先。」

  「是誰在背後蛐蛐我?」

  客院門口傳來聲抗議。

  袁少游披著錦袍走出來,頭髮還沒束好,半邊衣領翻在外頭。

  「我那是在研究棋理。婉容姑娘留在清河過年,我總不能在清影妹妹面前輸得太難看。」

  喬清影從後面探出腦袋。

  「你昨晚還說,自己輸棋是因為右眼跳,風水不好。」

  袁少游面不改色。

  「這也是棋理的一部分。」

  「少貧。」

  喬清影把一碗漿糊塞進他懷裡。

  「阿姐和蓉姐姐在剪窗花,你去刷糊。」

  袁少游看看漿糊,又看了看自己的錦袍。

  「清影妹妹,我這身衣裳是省城新款。」

  「那你換一身。」

  「我覺得這身也能幹活。」

  「那就快去。」

  「好嘞。」

  顧辭看得好笑,轉頭問道:「江兄若是看到袁兄如今這般勤快,怕是認不出來。」

  袁少游嘆了口氣。

  「江兄回江陵陪父母過年,躲過一劫。他前日還來信問我,清河年味如何。」

  「你怎麼回的?」

  「我說年味很好,就是兄弟不在,思念如潮。」

  喬清影在旁邊補了一句。

  「他後面還寫了五頁,全在說自己被安排刷院牆。」

  眾人說著話,喬婉容與顧蓉拿著剪好的窗花從屋裡走出來。

  顧蓉手裡是一對鯉魚,喬婉容剪的則是兩隻銜梅喜鵲。

  顧念湊上去問:

  「婉容姐姐,你和清影姐姐不是要回江陵嗎?」

  喬婉容輕聲開口。

  「祖父來信,說書院裡忙亂,讓我們不必趕回去添麻煩。」

  「阿姐只說了一半。外祖父原話是,讓她留在清河把新曲學完,免得回去以後整日對著琴弦發呆。」

  「清影。」

  喬清影縮縮脖子,拉著袁少游就走。

  「快給我刷漿糊去!」

  廊下,紀晚音裹著紅色狐裘走來。

  她手裡端著一碟松子糖,走到顧辭身前,替他將肩頭沾著的一點炮仗紙屑輕輕拂去。

  「大過年的還親自動手,瞧這一身的紙屑。」

  顧辭任由她替自己整理衣襟,溫和笑笑。

  「洛水閣的年帳,晚音姐都核完了?」

  紀晚音拈起一顆松子糖,送到顧辭唇邊,眼波流轉。

  「昨晚便核完了。不過姐姐忽然想起,清河分號還有幾本帳沒看,這幾日自然是要留下來的。」

  顧念仰著小臉。

  「晚音姐姐,清河沒有博雅軒分號。」

  「那便過完年開一家。」

  顧辭默默吃下松子糖。

  另一邊,宋晚盈拎著一串花炮從月亮門跑來。

  「顧念,走,咱們去前院放這個。」

  「伯伯不是讓你隨他回潁川?」


  「他呀,臨時被府衙叫回去議事,說初二再來接我。」

  宋晚盈揚起下巴。

  「嬸嬸都說了,讓我把這裡當自己家。」

  顧念朝顧辭攤開雙手。

  「哥,看見了吧。她們都有正當理由。」

  「你呢?」

  「我負責相信。」

  院門前,趙文翰扶著梯子,顧辭踩在第三階貼橫批。

  袁少游蹲在一旁刷漿糊,喬清影抱著胳膊指揮。

  「左邊沒刷到。」

  「刷了。」

  「邊角還差一點。」

  「清影妹妹,我懷疑你在針對我。」

  「自信點,把懷疑去掉。」

  袁少游探著身子去補邊角,寬大的袖口啪嗒一下粘在了門框上。

  他往回一收胳,整個人被袖子拽了回去。

  「顧爺爺,救命!」

  趙文翰抬頭看了一眼。

  「別動,越扯越壞。」

  「我沒動,是門框先動的手!」

  喬清影忍著笑,拿剪子比了比。

  「要不剪了吧。」

  「不行,這衣裳八十兩!」

  「那把你留在這裡當門神。」

  灶房中傳來李氏的聲音。

  「念念!晚盈!你們兩個小心燙!」

  王氏看著灶台邊兩個像小老鼠一樣的丫頭,眼底滿是縱容的笑意。

  顧念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嘶哈嘶哈吸著氣,一邊拿小手在嘴邊扇風。

  宋晚盈也好不到哪去,燙得直跺腳。

  「害,急什麼,當心傷了舌頭。」

  王氏拿過一個小瓷碗,挑了幾個放涼些的肉圓裝進去。

  「去院子裡吃。不夠嬸嬸再給你們炸。」

  顧念笑嘻嘻接過碗。

  「娘,我們不是饞。」

  「我們是在替大家嘗嘗鹹淡。」

  宋晚盈咽下嘴裡的肉,跟著點頭。

  「對。事關年夜飯品質,必須嚴謹。」

  「好好好。」

  「就你們兩個嘴貧。快去吧。」

  午後,日頭偏西。

  顧府備好香燭祭品,一行人乘車返回清河村。

  車馬剛過石橋,村口便響起震天的炮仗聲。

  七叔公拄著拐杖等在祠堂外,嘴上埋怨眾人亂花錢,臉上的笑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村裡的孩童穿著新衣裳,追在馬車後頭跑,手裡還舉著顧府發下去的糖果。

  祭禮結束。

  顧辭站在「清河世澤」的匾額下,看向祠堂外烏泱泱的鄉親。

  「今日是除夕,諸位叔公、伯伯嬸嬸,我只說幾句話。」

  「這幾年,村里日子好了,孩子有書讀,老人有米糧,織坊和集市也有了生意。」

  「這些不是顧某一人的功勞,是大家一鋤頭一鋤頭干出來的。」

  七叔公抹抹眼角。

  「辭哥兒,說這些做什麼。」

  「咱們清河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是你給大伙兒帶來的。」

  人群里有人低下頭。

  「是啊,辭哥兒。」

  「你如今搬進縣城了,大伙兒心裡空落落的。」

  「沒你在村里,咱們總覺得少了主心骨,心裡不踏實。」

  「大傢伙就是捨不得你。」

  顧辭看在眼裡,知道他們的顧慮。

  「七叔公,諸位鄉親。我搬的是家,不是根。」

  「清河村的學塾,一直辦。」

  「義倉里的糧,一直補。」

  「村中六十歲以上老人的月例,一文不少。」

  「村裡的孩子若想去縣學讀書,束脩和路費也由顧府承擔。」

  顧辭抬頭看了一眼匾額,聲音溫和卻堅定。

  「顧府住進縣城,清河村的規矩和照應,一項都不會斷。」

  「我只盼村裡的孩子勤讀書,先學立品,再學文章。將來無論做官、經商還是種田,都要記得不欺弱,不忘本。」

  七叔公扶著拐杖,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出一句。

  「好。」

  老人轉過身,朝著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深深彎下腰。

  「老祖宗們聽見了吧。」

  「咱們顧家的根,沒斷。」

  祠堂外,先前還藏著心事的鄉親們終於鬆開眉頭。

  有人笑著應聲,有人抬袖擦臉,還有人回頭便訓自家孩子。

  「聽見沒有,好好讀書,別整日追著大黃跑!」

  孩童不服氣。

  「我追的是二奶家的雞!」

  祠堂前笑成一片。

  七叔公站在匾額下,手中的拐杖一下又一下敲著青石板。

  「清河世澤。」

  「好,好啊。」

  「這四個字,咱們清河村當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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