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伯府管事最先回過神,上前兩步。
「顧國士年少有為,才名滿天下。」
「我家伯爺常說,大奉的將來,全仰仗你們這些少年英才。」
「這些不過是些尋常物件,用來添置筆墨紙硯,還請顧國士萬勿推辭。」
顧辭點點頭,邁步走到那些敞開的紅木大箱子前。
他的指尖從半空虛虛划過,先看了看幾方翡翠端硯,又瞧了瞧那張蓋著紅印的莊園地契。
眼底並無半點波瀾。
薛明陽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
「辭弟,這可是城郊帶溫泉的莊園啊。」
「有了這個,咱們冬天泡湯就不用去外面花銀子了。」
袁少游也跟著附和。
「金條就不說了,那幾幅前朝孤本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
顧辭沒有理會兩人的攛掇,轉頭看向趙文翰。
「趙兄,拿名冊和筆墨來。」
趙文翰神色一正,立刻從書箱裡翻出名冊和毛筆,快步走到顧辭身邊。
顧辭抬手,指向院角幾口裝著書籍善本的箱子。
「魯大人送的《資治通鑑》記下。」
「荀大人送的《水經注》全冊,記下。」
「還有長寧伯送的這幾支紫毫筆,一併登簿。」
趙文翰蘸飽濃墨,在名冊上筆走龍蛇,將這些書籍文房一一錄入。
管事們面面相覷,一時摸不透這位年輕解元的心思,只能幹賠著笑臉。
戶部崔大人的管事搓了搓手,指向裝著地契的木匣,試探開口:
「顧國士,那這莊園地契,還有這些金銀……」
顧辭眉眼彎彎,笑容里透著幾分書生氣。
「顧某是個讀書人,進京是為了備考春闈。」
「聖人言,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各位大人送的書籍善本,那都是能傳家的學問,顧某厚顏收下。」
「不但收下,顧某和幾位同窗還要好好研讀。」
他稍稍一頓,語氣愈發誠懇。
「等讀完了,顧某會將自己的讀書心得與批註,親自抄錄一份。」
「到時候托人送到各位大府上,算作晚輩們求學問教的束脩回禮。」
這番話一出,庭院裡鴉雀無聲。
那些人精似的管事們全都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送禮本是為了拿錢砸開交情,怎麼還變成收書加交作業了?
大人們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誰有閒心看你們幾個舉人的讀書心得。
崔大人的管事乾笑兩聲,往前邁了一步,想把這尷尬揭過去。
「顧國士這話說得在理,學問才是立身之本。」
「只是這莊子和金銀,也是大人們體恤你們備考辛苦,用來安家置辦炭火和滋補湯藥的。」
「您初來乍到,手裡沒點閒錢,日子怕是不好過。」
顧辭斂起笑意,神色轉為肅穆。
「這位管事,你這話便不對了。」
「國士館乃朝廷重地,佟管家將我們的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連炭火都是上好的沉香炭。」
「若是收了各位大人的金銀田產,豈不是在打禮部的臉?」
「若是傳到聖上耳朵里,還以為朝廷連幾個備考的舉人都養不起,要靠各位大人自掏腰包來接濟呢。」
一頂大帽子毫不留情扣下來,砸得眾人有些發懵。
管事們臉色大變,紛紛低下頭,不敢再接這茬。
崔大人的管事更是嚇出滿頭冷汗,連連擺手,聲音都打著顫。
「顧國士言重了,小人絕無此意!」
「大人們只是單純掛念,絕不敢對朝廷的安排有半分微詞!」
顧辭見火候差不多了,重新換上那副溫和謙遜的笑臉,語氣也軟了下來。
「顧某自然知道各位大人的好心,也感念大人們的提攜之意。」
「只是咱們做學生的,要守朝廷的規矩,更要守讀書人的本分。」
他拂過袖口上的褶皺,目光掃過那一片耀眼的金光與珠寶,不帶一絲留戀。
「除了方才趙兄記下的那些書籍和文房四寶,其餘凡涉及田產、金銀、布匹的物件,還請諸位原樣帶回。」
「也請諸位管事回去後,替我向各位大人帶句話。」
「大人們的期許,顧某記在心裡了。」
「等春闈大考過後,顧某定當沐浴更衣,親自登門拜訪,向各位大人討教學問。」
話說到這個份上,進退有度,情商拉滿,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既收了禮,全了世家大人們的臉面,沒有結下死仇。
又退了錢,守住了寒門學子的清規底線,不落任何把柄。
甚至還反將一軍,用禮部和皇家的面子壓住了他們的強行贈予。
長寧伯府的管事張張嘴,舌頭像是打了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其他管事也是面面相覷。
都像吃了黃連一樣,滿嘴苦澀只能咽進肚子裡。
他們只能指揮腳夫,將那些沉甸甸的箱子重新蓋好,怎麼抬進來的,又怎麼抬出去。
佟川站在迴廊的陰影里,雙手攏在袖中。
他看著那個月白長袍的少年,唇角牽起淡淡笑意。
好一個滴水不漏的解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