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遠舟聞言,將手裡的茶盞放下。
「快進來。」
「老夫與陸老頭等他大半個時辰了。」
話音剛落,一名青年闊步邁入書房。
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生得面如朗月,劍眉斜飛入鬢。
他穿著一襲玄色直裰,衣擺與長靴上還沾著官道上的風塵碎泥。
整個人雖滿是長途奔波的疲憊,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貴氣。
青年跨過門檻,看向端坐的陸正明與戚遠舟。
他快走兩步,行了一個極為規矩的晚輩禮。
「路上核驗關防耽擱了些時辰,讓戚老與太傅久等了。」
陸正明神色溫和,抬手虛扶。
「從兩淮趕回京城,辛苦了。」
「快坐下喝口涼茶。」
戚遠舟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正打量來人的顧辭。
「顧辭,文會那日老夫在水榭同你提過,要為你引薦一位志向相通的朋友。」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戚遠舟伸出手,指了指身側剛剛落座的青年。
「這位是當朝九皇子魏岳,常年在兩淮督理鹽務實政。」
顧辭心頭一震。
九皇子魏岳。
聽說當朝諸位皇子之中,唯獨這位九殿下生母早逝,多年來一直留駐在艱苦兇險的兩淮任職。
顧辭當即站起身來,後退半步。
準備依著朝廷規矩行公門大禮。
「下官大理寺寺丞顧辭,見過九殿下。」
然而顧辭的腰還未彎下,魏岳已豁然起身。
他伸出雙手,穩穩托住了顧辭的手臂。
「顧兄萬萬不可。」
魏岳神色端肅,語氣誠懇至極。
他鬆開雙手,向後退開一步。
隨後,這位天潢貴胄的皇子,不僅沒有受顧辭的禮,反而雙手高抬疊於額前,躬身對著顧辭深深作了一個長揖。
書房內漸漸安靜下來。
顧辭眼中閃過一抹驚色,連忙伸手相扶。
「殿下折煞下官了。」
「何故行此重禮?」
魏岳直起身子,那雙深邃堅毅的眼眸定定看向顧辭。
「這一拜,魏岳不僅是代表自己,更是代沿海數十萬苦熬的灶戶,拜謝顧兄的大恩。」
「魏岳久在兩淮,親眼見過世家把控的鹽場是什麼光景。」
「烈日暴曬,踩在滾燙的滷水里,皮膚被鹽鹼咬得潰爛流膿。一家老小起早貪黑,到頭來連一口糙米都吃不上,鹽利全被世家大族憑著鹽引搜刮殆盡。」
「直到五年前,顧兄獻出曬鹽法與製鹽策。」
「部分沿海州縣試行新法,鹽產大增。」
「那些瀕死的灶戶才終於從熬波之苦中解脫出來,有了活下去的盼頭。」
魏岳語氣沉緩,字字發自肺腑。
「那篇《憫農》,『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魏岳早已手抄成冊,日日帶在身邊反覆研讀。」
「滿朝公卿讚嘆的是顧兄入京後查舊案的手段,但在魏岳眼裡,顧兄最令人欽佩的,從來不是什麼辭藻風流。」
「而是顧兄這顆知民間疾苦、行經世濟民的士人仁心。」
顧辭迎著這位堅毅皇子的目光,神色鄭重。
在這個滿朝公卿皆在名利場中汲汲營營的時代,能有一位皇子將目光落在底層的灶戶與泥土之上,實屬罕見。
顧辭退後半步,正色還了一揖。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辭不過是寫了幾張紙,真正在地方風吹日曬、頂著世家壓力苦熬的,是殿下。」
「殿下這聲謝,顧辭受之有愧。」
魏岳聽見這話,原本冷硬的面容稍稍和緩下來。
他沒有再客套,拉著顧辭的衣袖在案旁坐下,全無半點皇族架子。
「早就聽老師說,顧兄是個務實之人。」
「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兩人就著鹽政的細則、灶戶的安置以及通惠河漕運的利弊,你一言我一語地暢談起來。
言辭間沒有空泛的聖人教化,全是帳目、損耗與民生實務。
陸正明與戚遠舟坐在上首。
兩位滿頭銀髮的老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掩的欣慰。
茶水續了三巡。
談及朝堂政令下發到地方的重重阻礙,魏岳的面容漸漸凝重起來。
他端起茶盞,望著水面浮起的茶葉,聲音也低沉了下去。
「在地方上推行實務,難的從來不是事,而是人。」
「如今的三哥,有太原荀氏與盧閣老鼎力相助,幾乎掌控了六部大半的錢糧。」
「兩淮稍微要緊些的位子,全換成了他們的人。」
魏岳放下茶盞,眉宇間聚起濃重的憂慮。
「若只是內憂,尚能慢慢圖之。可如今,北境的戰火起了。」
「瓦剌、韃靼連同十幾個遊牧部族大舉南下,悍然進犯大虞。大奉與大虞乃兄弟之邦,唇亡齒寒。聽兵部傳來的急報,大虞邊關已連失數州,局勢岌岌可危。」
顧辭目光幽深。
「朝廷派兵了?」
魏岳點點頭,眼底透出一抹無奈。
「五哥脾氣剛烈,見不得朝中在這個節骨眼上還為了軍餉相互推諉。他已主動請了虎符,遠赴九邊馳援大虞去了。」
「五哥這一走,京中便再無能掣肘三哥的軍方勢力。內憂外患交織,這社稷,當真是在風雨飄搖之中。」
書房內的氣氛徹底沉了下去。
顧辭看著眼前的九皇子。
「那殿下呢?」
魏岳雙肩微微塌下幾分,透出難以掩飾的落寞與痛心。
「我?」
「我生母早逝,母族無依,自幼便不討父皇歡心。」
他抬起頭,那雙眸子裡翻湧著苦澀與不甘。
「我對太和殿裡的那把椅子沒有半分念想。我只想守著大哥當年的遺志,替這天下百姓爭一口飽飯,把北境的胡虜擋在關外。」
魏岳攥住拳頭。
「可我拿什麼去爭?」
「人微言輕,手裡連一分能調兵遣將的兵權都沒有。直到今日,諸位成年皇子皆已開府建牙,唯獨我,連個郡王的封號都未曾得到,連在朝堂上開口議政的資格都名不正言不順。」
他看向顧辭,聲音沙啞。
「空有一腔救國熱血,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內耗加劇、邊關危急。」
「這種無力感,你能懂嗎?」
檀香的煙氣在半空中緩緩飄散。
顧辭迎著魏岳通紅的雙眼,溫聲道:
「殿下此言差矣。」
「殿下不僅要爭,還要做陛下最欣賞的那個人。」
書房內瞬間陷入一片沉寂。
魏岳眸光驟凝。
陸正明與戚遠舟亦是停下了撫須的手,目光齊齊落在眼前這名年僅十七歲的青衫少年身上。
顧辭沒有躲避任何人的視線。
他伸手取過案角的一隻空茶盞,倒扣在桌案正中。
「殿下方才說,對太和殿裡那把椅子沒有半分念想。」
「辭在南陽府時,也曾以為只要種好地、修好渠,讓百姓吃飽穿暖,便算對得起聖賢書。」
「可後來辭發現,若不往上走,若不握住筆桿子,連修渠的銀子都會被貪吏拿走。」
顧辭抬眼,目光澄澈而犀利。
「殿下想守大皇子遺志,想替百姓爭一口飽飯。」
「可殿下想過沒有,若有朝一日,三皇子榮登大寶。」
「各大世家掌控朝野。」
「殿下想推行的那些新法,又能活過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