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禮,你少在這陰陽怪氣!」
嚴准濃眉倒豎,正欲再度發作。
承平帝抬手輕輕一壓。
大殿內的爭執聲應聲而止。
「盧愛卿。」
「你是內閣首輔,百官之長。」
「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閉目養神的盧玄輔緩緩睜開眼睛。
他鬚髮皆白,身披仙鶴紫袍,步履沉穩走至御道正中。
「七府告急,秋糧將傾,此乃大奉立國以來少有之巨患。」
「滿朝諸公在金鑾殿上爭論資歷門第,百姓地里的莊稼卻多被啃食一分。」
「老臣以為,當務之急,在於破局,而非論資排輩。」
他直起身子,目光從衛時雍與嚴准身上掠過。
「衛大人與嚴尚書心惜國士英才,顧慮青年資歷,所言皆是一片愛護之意。」
「由一個大理寺評事寺丞總攬其事,若無名分,確易被繁文縟節所絆。」
盧玄輔稍作停頓,話鋒隨之微微一轉。
「然而,六部九卿翻遍古籍,終無退蝗之策,齊王殿下所薦亦是實情。」
「顧辭曾立水利、創堆肥,實務之能滿朝共睹,若因品階資歷而棄之不用,坐視七府絕收,老臣心亦不安。」
盧玄輔面向承平帝,躬身遞出奏對。
「老臣有一策,或可兩全。」
「請陛下特降恩旨,授顧辭欽差巡按使之銜,加提督北直隸七府農政水利。」
「賜假節,准其便宜行事,有權直接節制七府五品以下屬官,調動地方義倉與撲蝗人手。」
「若他當真能創出新法,撲滅蝗群、保住北方秋糧,此乃宗廟之福、社稷之幸,朝廷當依功破格擢升,拜相封侯亦不為過。」
「若蝗患乃天數所致,人力實難扭轉……」
「只要他恪盡職守,朝廷亦當念其臨危受命之勇,不加嚴懲。」
太和殿內重新陷入沉寂。
承平帝端坐在御案後,嘴角勾起一抹難測的弧度。
「盧愛卿思慮周全。」
「此策,甚合朕意。」
......
散朝後,齊王府。
魏震褪去朝堂上的四爪龍蟒袍,換了件簡單的居家常服。
他挽起半截衣袖,提起紫砂壺,熟練地將泉水細細注進面前的白瓷盞中。
燙壺、溫盅、高沖。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規矩挑不出半點錯處。
「舅舅,請用茶。」
對面的太師椅,盧玄輔抿上一小口。
「嗯,不錯。」
「水是西山的玉泉水,清冽回甘。」
「都是舅舅您教得好。」
「你今日在太和殿,步子邁得有些急了。」
魏震收斂笑意,坐直了身子。
「舅舅教訓得是。」
「外甥也是見父皇當堂斬了那兩人,殿內氣氛不妙。」
「那顧辭在士林中風頭太勁,百姓皆拿他當救世良才看待。」
「我便想著,趁著這個關口,將這燙手的山芋塞他懷裡。」
「只是沒想到衛時雍與嚴准那兩個老匹夫這般護短,差點在御前壞了事。」
魏震看著盧玄輔,語氣佩服道:
「不過還是舅舅手段高明。」
「看似替那小子求了恩典,實則是斷了那小子的後路。」
盧玄輔神色如常。
「顧辭如今借著《愛蓮說》的名頭,在兩京士子心中立了極高的門面。」
「若是硬在品級、資歷上壓他,外頭的讀書人只會覺得朝廷嫉賢妒能,反倒成全了他的孤臣清名。」
「對付這等恃才傲物的年輕人,不必動刀動槍。」
「給他名分,給他大權,讓他去碰那根本解決不了的天災。」
「百年大蝗連綿數百里,非人力所能挽回。」
「等北方的莊稼被啃食殆盡,流民四起、秋糧絕收的時候,聖上自會對他徹底失望。到了那時,殺他就如螻蟻一般。」
魏震點頭稱是。
「舅舅深謀遠慮,外甥受教了。」
「對了舅舅,揚州那邊昨日遞了密信過來,梅士汝在您的指點下,前些日子又得了一把萬民傘。」
「如今揚州府衙二堂上,已經整整齊齊掛著四把萬民傘了。」
盧玄輔端著茶盞,語氣平淡。
「還算聽話。」
「不過,莫要再送禮入京了。」
「江南是朝廷的財賦要地,眼下北方遭了災,滿朝眼睛都盯著南邊的動靜。」
魏震點頭應道:
「舅舅提醒的是,外甥省得。」
「只要兩淮與揚州穩住,京城這邊無論怎麼折騰,底子始終在我們手裡。」
「南邊固然穩當,京城這邊,你卻得留神。」
盧玄輔放下手中的茶盞。
「今日太和殿上,你也看見了。」
「回去後傳話給手底下的人,讓他們最近把尾巴都給老夫夾緊點。」
「九大京倉的陳糧底冊,該平的平,該鎖的鎖,平日裡那些見不得光的來往,全都給老夫停下。」
魏震心頭微凜,連忙躬身受教。
「舅舅放心。」
「外甥今晚便派人去各府知會,絕不給他們生亂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