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東偏殿。
日頭移至中天,透過長窗斜斜灑在臨窗的幾張寬大木案上。
殿內整齊擺放著十餘座通頂的朱紅卷宗架,幾個年輕書吏正輕手輕腳歸攏著文書。
顧辭與傅青霄,正逐條核對順天府送來的民事長卷。
咚咚咚。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沉穩的腳步聲。
東偏殿門外的署差連聲通報都未及喊出,大門已被推了開來。
程慕安面色沉重,引著大紅蟒袍的喜公公跨過門檻。
「大理寺寺丞顧辭,接旨。」
顧辭神色平靜,撩袍跪在青磚之上。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傅青霄收斂起平日的散漫,隨同程慕安及殿內一眾書吏齊齊跪地。
「臣顧辭,恭聆聖諭。」
喜公公展開明黃御札,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北方大蝗,連綿七府,秋糧將傾,黎庶懸命。」
「大理寺寺丞顧辭,器識閎通,深明實務,夙夜奉公。」
「今特授爾四部欽差巡按使之銜,加提督北直隸七府農政水利,准便宜行事。」
「凡七府所屬五品以下官吏、地方義倉及撲蝗人手,皆受爾節制調度。」
「著即刻出巡督辦,掃蕩蟲患,保我大奉秋糧。欽此。」
聖旨念完,殿內靜得只聽見窗外修竹拂動的細響。
顧辭雙手平舉過頂,聲音沉穩:
「臣顧辭,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喜公公合上御札,上前兩步,親手將聖旨放進顧辭手中。
「顧大人,請起吧。」
「萬歲爺把這副重擔交給你,朝堂諸公的眼睛可都盯著呢。」
「放手去辦。」
「萬歲爺只要結果。」
顧辭躬身道:
「臣明白,有勞公公走這一趟。」
喜公公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一句,帶著錦衣校尉轉身離去。
殿門合攏,東偏殿內的沉寂卻未散去。
程慕安站在原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顧辭,隨我到內間來。」
顧辭將聖旨收好,同傅青霄一併跟著程慕安進了偏殿深處的內室。
門帘落下,程慕安轉過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今日太和殿上的朝會,你應當也能猜到幾分。」
「七府蝗災鋪天蓋地,工部束手無策,戶部推諉哭窮,滿朝公卿誰也不敢接這攤爛帳。」
「齊王在殿前將你高高捧起,盧閣老更是順水推舟,替你要來了欽差巡按使的名分。」
程慕安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神中滿是鄭重。
「這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是把整個北方的秋糧絕收之罪,全壓在了你的肩上。」
「七府之地,各處豪紳盤根錯節。」
「若蝗災平了,功勞是朝廷的;若平不了,這天大的干係,全要由你一人來擔。」
顧辭神色如常,語氣溫和:
「大人心意,下官心中清楚。」
「但大蝗過境,地里是百姓一年的口糧。朝廷既已降旨,這道關口,辭退不得。」
「唉……」
程慕安嘆了一聲。
「你這性子,同當年的……罷了。」
一直站在旁邊的傅青霄正了正衣襟,跨步上前。
「程公。」
「顧兄初入仕途,對受災各府的地理輿圖、河道溝渠以及地方胥吏的底細未必熟悉。」
「青霄在大理寺掌理各道刑名卷宗多年,熟知各府舊案與錢糧台帳。」
「青霄願隨顧兄走這一遭。」
顧辭看向傅青霄:
「傅兄,此去兇險,地方情形複雜……」
「少來這套。」
傅青霄打斷了他的話,語氣隨性帶著霸道。
「通惠河的大案咱們都一起闖過來了,如今各處遭了災,你一個人去應付那幫老油條,怕是連個替你勘驗文書底冊的人都沒有。」
「你管治蝗大局,我來查漏補缺。」
程慕安看著傅青霄,眼神中閃過一絲欣慰。
「好。」
「傅青霄,本官以大理寺左少卿之權,命你專司案卷文書,隨顧辭同行,全力協助。」
兩人深深作了一揖:
「下官,謝程公厚愛。」
申時初刻,城東安喜門內。
顧辭和傅青霄並肩跨進國士館。
霍雲緊隨其後。
顧辭本想回來先整理一下資料,儘量不驚動其他同窗。
然而一進後院,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住腳步。
院中的青石大桌旁,眾人早已圍坐成了一圈。
薛明陽手裡抓著半張蔥油餅,面前擺著一本厚厚的戶部算學房公文。
趙文翰身著刑部正八品官服,旁邊放著剛簽發的加急調令。
而江行簡則將兩卷寬大的受災七府輿圖鋪開,正用炭筆在上頭標註著蝗災蔓延的位置。
袁少游、陳良、孫秉禮幾人圍著幾疊京報的樣稿低聲商議。
聽見腳步聲,薛明陽第一個抬起頭來。
「辭弟!你可算回來了!」
「戶部章大人今日散朝後直接殺到了算學房,把我們幾十個算吏罵得狗血淋頭。」
「最後章大人把這道公文甩我臉上,命我以戶部算吏身份,隨四部欽差一同出巡,專管各府調糧、義倉開銷。」
薛明陽得意地挺起胸膛,補了一句:
「章大人還特批了一道條子,咱們這趟出巡的後勤開銷,全由戶部算學房與糧儲司報銷!」
顧辭看向旁邊的江行簡。
江行簡溫和一笑:
「工部也下了差遣。」
「許大人命我以工部司務之職,全力協助顧兄出巡督辦。」
「由我負責統籌受災各府的水利溝渠與防旱,並動員工部匠役,緊急調撥大鍋、碾槽、配藥器具以及後續所需農具。」
「顧兄,我這裡也是。」
趙文翰將刑部的文書推至中央:
「上面命我帶一隊刑部精幹差役,隨同出巡,協助顧兄督導災區法紀。」
「嚴查地方豪強囤積居奇、借災哄抬糧價,並彈壓流民治安。」
顧辭看著桌面上整整齊齊的三份部院差遣,心中微動。
太和殿上定下的,竟是將水利、錢糧、法度三處的精幹力量,一併打包調配了過來。
傅青霄看著桌上的陣勢:
「得,看來不止我一個人被綁上了戰車。」
「合著朝廷這是把咱們一鍋端了。」
「哈哈哈……」
笑聲過後,袁少游將摺扇敲在石桌上。
「顧爺爺,你們在前頭打硬仗,後方的大本營就交給我們四個了。」
「我已同禮部和報館那邊交代清楚,接下來這半個月,《大奉京報》專辟災情與政令專欄。」
「各府的實情、朝廷的平價糧策,以及沿途的闢謠公文,京報全城通發,絕不給奸商煽動輿論的機會。」
孫秉禮跟著點頭,語氣沉穩:
「國子監這邊,李博士安排了我們三人協助袁兄,專司在城外接應各處湧入的災民名冊,核對施粥與安頓底冊。」
「後方的糧價物價,秉禮每日都會核算一遍,匯總送往報社。」
陳良與羅承志亦是神色鄭重:
「顧兄放心,後勤方面有我們。」
庭院中微風拂過。
顧辭看著眼前的同窗摯友,心底的那一絲凝重,終於漸漸散去。
所有人各司其職,在這一場關乎北方數百萬黎民生計的大仗里,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今夜大家好好休息。」
「明日一早,治蝗大業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