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雲山石階前。
車馬喧天。
四名少年身著蜀錦裁成的長袍,頭戴玉冠,腰懸羊脂佩,舉手投足間帶著江南巨賈獨有的富貴氣。
顧辭步履從容走在前頭。
薛明陽搖晃著身子走在一側,身邊是傅青霄和趙文翰。
霍雲與十餘名大理寺、刑部精挑細選的幹練差役換上了家丁袍。
肩挑手提著十幾口沉香木漆紅大箱,每口箱子皆用銅鎖扣著,引得沿途香客紛紛側目。
山門外,兩隊手持齊眉棍的武僧擋住去路。
「阿彌陀佛。」
「諸位施主請留步,敝寺今日只放手持善緣木牌的信眾入內,若無木牌,還請下山。」
薛明陽剛想邁步上前,顧辭抬手攔了一下。
「小師父辛苦。」
「我們兄弟幾個自江南泛舟北上,路經寶地,聽聞白雲寺佛法無邊、神佛庇佑,特來為家中族老添幾炷頭香。」
說話間,他自袖中摸出一錠五十兩的雪花官銀,不動聲色塞進武僧掌心。
那武僧捏著沉甸甸的銀子,原本板著的面孔和藹許多。
「這位施主,寺里確有規矩,今日乃是開壇點化的吉日,尋常香客當真進不得。」
顧辭目光掃過身後那十幾口紅漆大箱。
「小師父莫慌,我們並非尋常香客。」
「這箱子裡裝的,是特意從姑蘇運來的供奉,既有百匹上等蘇繡錦緞,亦有給佛祖重塑金身的香油添頭,若是壞了寺里的規矩,咱們這便折返下山,只是可惜了千里迢迢運來的誠心。」
武僧看著那沉香木箱,眼底的光芒跳動了幾下。
「施主稍候,小僧這便去向首座通報一聲。」
武僧快步跑進山門。
薛明陽湊到顧辭耳邊:
「辭弟,這幫和尚平日裡滿口普度眾生,見著真金白銀還不是走不動道。」
「合著佛渡有緣人,渡的是有元的人啊。」
趙文翰站在後頭,面無表情。
「薛兄,慎言,你現在是身家百萬的薛大少爺,別把市井黑話掛在嘴邊,免得漏了底細。」
傅青霄打趣道:
「趙兄放寬心。」
「薛兄這身段往這兒一杵,渾身都寫著『人傻錢多速來』六個大字,誰敢懷疑他是冒牌貨?」
此時,山門內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
來人身著月白僧袍,眉宇間浩氣長存。
那名收了銀子的武僧垂首跟在後方。
「戒律堂平日裡是如何教導你們的?」
「佛門清淨地,豈容私受香客黃白之物?」
「將銀兩退回,去後山面壁三日。」
武僧面色發白,雙手捧著那錠五十兩雪花銀,躬身遞還到顧辭面前。
顧辭順手將銀子接回袖中。
「貧僧乃白雲寺首座戒嗔,門下弟子貪念未除,讓諸位施主見笑了。」
戒嗔方面大耳,語氣不疾不徐。
「方才聽聞施主自江南遠道而來,欲為佛門添磚加瓦,不知施主如何稱呼?」
薛明陽晃晃悠悠走上前,大拇指往腰間金鉤上一掛,歪著腦袋道:
「好說,在下金陵袁少游。」
薛明陽從懷裡摸出厚厚一沓四明銀莊的通兌大票,隨手在指尖翻出一聲脆響。
「我們袁家在江南有幾處萬畝莊園,城裡幾十家茶莊綢緞行,平日裡銀子多得沒處放。」
「最近同幾個兄弟出來遊山玩水,聽說貴寺靈驗得很,連這大旱天都能求來仙水。」
薛明陽將銀票在戒嗔面前晃了晃,隨手放在身旁的大箱上。
「這是三萬兩開路的小錢。」
「我們這幫做生意的,向來誠心信佛,最喜替佛祖重塑金身、修建廟宇。」
戒嗔目光落在那疊銀票的朱紅官印上,手裡的拂塵微微拂動。
「施主赤誠向佛,心繫家業,自是大功德。」
「山門清規原為阻隔凡俗喧擾,但佛門廣大,亦不拒大善之緣。」
戒嗔側身虛引。
「諸位施主,請隨貧僧入寺奉茶。」
霍雲帶著差役挑起大箱,隨薛明陽昂首跨入山門。
穿過高大的山門照壁,寺內別有天地。
青石廣場開闊平整,兩側古松蒼翠,飛檐斗拱層疊而起,朱漆廊柱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鼎中香菸筆直升騰,鐘磬齊鳴,梵音陣陣。
廣場中央聚集著數百鄉民,神情肅穆虔誠,齊齊跪伏在地。
法壇上方,幾名老僧閉目誦經,木魚聲不疾不徐。
薛明陽放慢腳步,朝那邊好奇看過去。
戒嗔走在前方引路,察覺到幾人的目光,溫聲解釋道:
「保定大旱,生民多艱,敝寺住持圓通大師正在前頭開壇領誦金剛經,為北地百姓祈雨。」
顧辭神色無比尊敬。
「住持大師仁厚,功德無量。」
戒嗔神色淡然,領著幾人穿過廣場側廊,來到大雄寶殿。
殿內燭火明朗,三尊數丈高的貼金佛像垂目而坐。
顧辭幾人各自取香敬拜,神情端莊。
燒完香,戒嗔將幾人引至後山偏殿的一處靜雅茶軒。
軒內擺著幾張紫檀方案,案上早已備好一壺清茶,茶湯微黃,泛著淡淡的草木冷香。
「諸位施主且在此寬坐用茶,此茶乃後山崖頂古樹所產,由寺中長老手炒九煉的『清心禪茶』,最能定神淨思,住持法會收尾,片刻即至。」
戒嗔合掌退下。
差役將大箱整齊靠牆放好,霍雲守在門前。
薛明陽端起青瓷茶盞抿了一口,砸吧兩下嘴。
「微苦帶甘,還真有股藥香氣,裝模作樣這一塊,確實給他們玩明白了。」
趙文翰端著茶盞,神色平靜。
「九烘九曬的藥香古法,外頭一斗米換不來半兩干葉,山下百姓喝泥湯,寺里倒是好雅興。」
傅青霄靠著椅背。
「不把自個兒烘托成脫俗的高人,如何引得四方豪賈掏銀子。」
茶軒木門外,忽傳來小沙彌輕柔恭敬的問訊聲。
「見過住持。」
木門被人輕輕推開,身披明黃袈裟的老僧邁步走進茶軒。
「阿彌陀佛。」
顧辭放下茶盞,同趙文翰幾人起身行禮。
「貧僧圓通,方才壇前誦經,怠慢了江南來的貴客,還望海涵。」
待眾人落座,小沙彌為幾人添了熱茶。
顧辭面帶謙和之色。
「住持大師客氣了。」
「晚輩與幾位好友自江南遊歷至此,見保定府大旱,唯獨貴寺香火鼎盛、神佛庇佑,著實令人敬佩。」
圓通合掌淺笑。
「施主過獎,敝寺不過是替佛祖看顧紅塵,廣結善緣罷。」
顧辭端著茶盞道:
「一路行來,聽聞貴寺有讓人流連忘返的極樂世界,今日一見,單是這殿宇松柏,便已知傳言非虛。」
圓通手中捻動的念珠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笑意依舊溫和。
「佛門清修,唯有晨鐘暮鼓、青燈黃卷,不知施主是從何處聽得這等說法?」
顧辭面色從容。
「晚輩有一位至交好友,也是走南闖北的富商,之前途經寶地,曾有幸在貴寺盤桓數日。」
「回去之後,他對寺中妙境讚不絕口,直言此處乃人間難尋的福地。」
「晚輩此番北上,摯友特意囑咐,若至保定,定要上山沾一沾佛法仙緣。」
圓通靜靜聽著,手中的念珠重新緩緩轉動。
他面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原來施主是有故人引路,能得見真如,亦是宿世修來的善果。」
「紅塵紛擾,施主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慧根,實屬難得。」
圓通轉頭吩咐一旁的隨侍僧人:
「今夜便破例在千佛寶塔上層收拾出幾間雅閣,備好素齋香茗,好生安待四位施主。」
僧人合掌躬身。
「弟子謹遵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