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國士館，先往城東報館去。
袁少游一路上還在講，京報如今是國報，連街頭茶攤都有人按日訂閱。
洛家若想在江南辦相似的報紙，他可以把排版的法子教過去。
洛子修聽得認真。
「你們是怎麼讓人天天買的？單論詩文話本，別處也有。」
「詩文話本只是一部分。」
「邸報里的事，百姓看不懂官樣文字，咱們替他們講明白。」
「京報的人氣子修兄你不懂。」
「更何況我們還有米價、菜價，家家戶戶都少不了看這個。」
「那末版的商鋪告示呢？」
薛明陽搶著答：
「那是掙錢的。」
「薛兄倒是坦誠。」
進了報館，秦秀芹正帶人核對次日的版樣。
袁少游原想著讓洛子修瞧瞧後院的印刷架，結果剛進門，秦秀芹就遞來兩張寫滿修改記號的紙。
「袁主編，城南那家藥鋪的告示，我先撤下來了。」
「怎麼了？」
「他們送來的藥價，和鋪面門口掛的不一樣。」
「報上寫著每劑二十文，今早有人去買，要收三十五文。」
薛明陽皺起眉。
「拿咱們報紙招人進門，再坐地起價？」
「夥計說是掌柜昨日忘了改價。」
「究竟忘沒忘，還得查。」
袁少游收起摺扇。
「先別登。」
「我去問清楚，已經付的告示錢照數退回。」
洛子修在旁看了一會兒，待秦秀芹去忙，才開口。
「我收回昨夜的話。」
「這報館，不是印得快便能辦好的。」
「當然。」
袁少游把版樣放回桌上。
「賣出去的三文錢不多，可人家信了上頭寫的東西，就不能讓他白跑一趟。」
薛明陽拍了拍洛子修的背。
「瞧見了吧？」
「袁兄正經起來，連我都不敢跟他抬槓。」
「那是你平日抬不過。」
「洛兄，才進京一晚，你跟誰學的？」
從報館出來，三人又去了隔壁的名媛莊。
薛明陽原想叫洛子修上二樓看看。
進門卻被女掌柜迎住，說是今日雅室滿了，幾間試衣間也都有夫人在等著試早春的新款。
店內的侍女捧著幾冊繡樣，正要送去後堂。
薛明陽順手翻看了一眼，仔細叮囑了繡娘幾句。
讓她們務必盯緊走線的平整，哪怕多費些金線，也要把夫人們要的體面與品質做足。
洛子修站在一旁，原以為少東家遇事只管吩咐。
誰知薛明陽連女客的心思和成衣的品控都捏得極准。
待她們退下，他才問：
「你平日連這些女眷的細軟活兒也管？」
「我在清河跟著我爹看了多少年布，這名媛莊賣的又是什麼？」
薛明陽將桌上的帳冊合上。
「咱們賣的是體面、是情緒。」
「客人來買衣裳，穿得舒心、看著尊貴，比聽咱們說十句好話都管用。」
「雅室里茶再好，若是衣裳的品控出了岔子，她也不會來第二回。」
洛子修點了點頭。
「這話我得記下。」
「秦淮那邊的鋪子，近來只想著添新花樣，舊客反倒少來了。」
袁少游見他當真掏出紙筆，便湊過去看。
「洛兄，你不是跟我們出來玩的？」
「我何時說只圖安逸？」
「你昨晚說，進了京城，先領你看熱鬧。」
「看鋪子也是看熱鬧。」
「那午飯呢？」
「你請。」
薛明陽不服：
「我請可以，吃什麼我來定！」
三人在外頭用過午飯，原定再去河邊走走，最後誰也沒去成。
洛子修要問京報的印工如何輪班，袁少游便領他回報館看帳。
薛明陽最後在名媛莊核定送來的幾批綢料。
等三人從鋪子裡出來，街上已點了燈。
洛子修揉了揉坐久的肩。
「呼~時間過得好快。」
「京城的繁華我倒是沒看全，光看你們倆撥算盤了。」
袁少游啪地一聲收起摺扇，叫苦不迭。
「你還委屈上了？」
「本公子原想帶你去聽書，結果你問完印工問紙價，我哪有機會出門？」
薛明陽抱著帳本，催促著往回走。
「行了行了，都別抱怨了。」
「趕緊回去吧，再遲些，老趙真要到門口堵人了。」
三人一路拌著嘴回到國士館。
院門開著，前堂卻沒人。
往常這時候，陳良總會來問他們在外頭吃了什麼，江行簡也常在院裡散步。
今日連白皮松下的石桌都收拾得乾淨，廊邊的燈亮著，院子裡只有佟川在等。
薛明陽停下腳步。
「佟叔，人呢？」
「都在靜書堂。」
「吃過晚飯了？」
「用過了。」
「灶房給三位留了飯，溫在鍋里。」
佟川和藹道。
「顧國士說了，請三位公子先去用飯，吃飽了飯再過去。」
三人跑了一整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聽見有飯吃，也顧不上細想。
一溜煙鑽進灶房。
風捲殘雲般扒拉完鍋里的熱飯熱菜。
直到吃飽喝足，這才抹著嘴往靜書堂走去。
靜書堂的門虛掩著。
裡頭透出明晃晃的燈光。
三人毫無防備地推門進去。
剛走進去，還沒顧上說兩句話。
身後的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便默契地退後兩步。
「吱呀」一聲。
兩扇厚重的房門被瞬間關攏。
緊接著，是木閂落下的聲音。
薛明陽轉過頭去，滿臉錯愕。
「什麼情況？」
「你們怎麼把門關起來了？」
江行簡坐在長案一側。
「顧兄、王兄、趙兄、裴兄等你們許久了。」
袁少游臉上的笑意僵住。
他這才看清屋內的陣仗。
趙文翰端坐在側邊，面前堆著厚厚的經義題集。
王玄機手邊壓著水文底冊。
裴硯之拿著紫毫筆。
而空著的三張座位前，整整齊齊地各擺了一疊空白的截搭題。
三人徹底意識到不妙。
趙文翰看著他們。
「長點心吧。」
「還有幾天就要春闈了，想往哪跑？」
袁少游望向長案首位的主心骨。
顧辭坐在那裡，神色溫潤。
他將面前的三份題冊分開，穩穩推到他們各自手邊的空位上。
「諸位。」
「考前特訓，從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