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
帝京晴空萬里,春風和煦。
朱雀大街上早已人聲鼎沸。
「剛出籠的定勝糕!」
「客官帶上兩塊,討個春闈的吉利!」
「賣薄荷香囊咯!」
「進考場掛腰間,保您文思泉湧,筆下生花!」
「熱騰騰的龍井茶,喝一口,醍醐灌頂!」
街面兩側的攤位排得滿滿當當。
大路兩邊飄著小吃香和各種花香。
挑竹簍的老漢在人群邊沿駐足。
他從滾燙的細砂里剷出一包糖炒栗子,仔細抹去外殼的焦灰,塞給身旁背著考籃的年輕後生。
「公子,吃兩顆墊墊肚子。」
「貢院裡久坐,莫要餓著肚子做文章。」
後生接過熱乎乎的紙包,朝老漢行了個禮。
臉上滿是靦腆。
不遠處支著布棚的鞋鋪掌柜正擦著額頭的汗珠。
他手裡拿著幾雙軟底厚氈履,遞給過路的考生。
「貢院石板寒氣重。」
「換上這雙軟底鞋,寫字舒服。」
穿青布長衫的西北舉子掏出銅板遞過去。
掌柜卻把錢推了回去,只笑著拍了拍後生的後背。
「若真考中了進士,往後多替咱們百姓說兩句公道話,比這幾文鞋錢金貴多了。」
西北舉子眼眶微熱,鄭重地將那雙鞋收入考籃,深深作揖。
「掌柜的放心。」
「晚輩定穿著它,走出一條乾乾淨淨的官道來。」
人潮熙攘間,有位大娘牽著個小女孩,正努力踮著腳往前張望。
小女孩扎著雙丫髻,手裡緊緊攥著根編得尤為用心的紅繩。
瞧見走過來的士子,小女孩跑了過去。
她仰起臉,奶聲奶氣地開口:
「哥哥,給!」
「娘親說,帶上這個,就能考大官,打壞人!」
年輕士子心頭微暖,隨即蹲下身子,任由小女孩將紅繩系在手腕。
「好,哥哥記下了。」
顧辭與同窗們並肩走在人群里。
看著這一幕幕,眉眼間皆帶著淡淡笑意。
薛明陽提著考籃,嘴裡嚼著半塊松子糖,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先前總覺得帝京人眼界高。」
「今日瞧著,這盼著天下學子成材的心思,跟咱們清河老家也沒什麼區別。」
袁少游將摺扇收在腰側,破天荒的沒去整理被風吹亂髮型。
「天下百姓所求的,無非就是幾個肯把心思放在人間的官老爺。」
「這已經是他們最珍貴的東西了。」
趙文翰端著步子走在側邊,輕輕吐出一口氣。
「身負萬民所託,這筆桿子便輕不得。」
「是啊,趙兄。」
江行簡目光清朗地望向長街盡頭。
「不管日後如何,咱們的根,依舊是腳下這片土地。」
「替百姓做些實事,這聖賢書才算沒有白讀。」
陳良與羅承志、孫秉禮走在後頭。
幾人看著滿街的煙火氣,腳步愈發踏實。
王玄機和洛子修神色各有觸動。
到了朱雀大街與貢院交匯的朱雀門前。
裴硯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朝陽穿過高聳的牌坊,落在他右眼角那顆淺淺的淚痣上,襯得整個人如春水般清潤。
「顧兄,諸位同窗。」
裴硯之抬手作揖。
「硯之只能送你們到這裡了。」
顧辭走上前去,雙手交疊。
「裴兄留步。」
「有勞裴兄今日相送,考場外人多,早些回去吧。」
裴硯之目光掃過眼前的少年們,輕聲道:
「大奉十三省最優秀的舉子,匯聚於此。」
「但硯之深知,你們一起走過的路、看過的帳、丈量過的溝渠、討論過的學問,全天下找不出第二撥人。」
「莫要怯場,會試便是你們平步青雲的龍門。」
薛明陽咧嘴笑起來。
「裴兄放心。」
「小爺這肚子裡裝的算籌與帳冊,早就在算學房裡磨利索了。」
袁少游跟著拱手。
「等咱們從裡頭出來,裴兄可得在風華樓備上一桌好菜。」
裴硯之含笑點頭。
「那是自然。」
「三樓的雅間,我已定下。」
眾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諸君,貢院相見,金榜題名。」
少年們齊齊拱手。
轉身邁入通往貢院大門的人流之中。
帝京貢院依天街而建。
數丈高的巨牆綿延開去,牆頭站滿了披甲執戟的羽林禁軍。
來自天南海北的舉人們沿著寬闊的石道緩緩前行。
黑壓壓的人潮沒有半點喧譁。
能一路殺進帝京大棘闈的,皆是一省之內的佼佼者。
人群中有人閉目默誦經義。
有人神色自若地打量著四周的朱紅門樓。
每個人眼底都透著歷經千錘百鍊後的沉著。
龍門搜檢處設了整整三十道關卡。
巡考官與差役神情肅穆,動作快而不亂。
路引、考牌與保結文書逐一核驗。
考籃中的筆墨與乾糧被細細查驗,長袍與軟靴亦按規矩翻看。
顧辭一行人依次通過關卡。
搜檢官驗看文書無誤後,側身放行。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穿過龍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帝京貢院占地逾千畝。
全場依照《千字文》的字順,橫向劃分為近百條全封閉的號巷。
青磚鋪底的甬道兩側,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硬山頂號舍。
每條號巷口皆有甲士肅立值守。
顧辭順著指引的木牌前行,在「辰字巷」前停下腳步。
王玄機在「日字巷」。
趙文翰在「宿字巷」。
江行簡在「列字巷」。
薛明陽、袁少游則各自領了「張字」與「金字」的號牌。
幾人在巷口相視一眼,並未多言。
只是相互頷首,各自提籃步入考巷。
顧辭邁進辰字巷第九十九號舍。
號舍內纖塵不染。
上下兩塊厚實的杉木號板拼合嚴整,抽拉可為案幾,鋪平可作午休床榻。
角落備著乾淨的防潮桐油紙與白瓷水罐。
案頭擺著統一的石硯與筆架。
顧辭將考籃放在腳邊,從竹筒中倒出清水淨手,取出巾帕慢慢拭乾。
他取出松煙墨錠,往硯台中注入淺淺一層清水。
手腕微懸,順著墨堂平緩研磨。
辰時三刻。
貢院內響起如雷鳴般的大鼓。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鼓點相繼盪開。
厚重的聲浪穿透朱雀大街,滾滾掠過百條考巷。
入口處的大門漸漸合攏。
兩列身著紅袍的書吏捧著蓋有禮部朱印的封箱,魚貫而出。
「承平四十五年春闈會試,首場經義。」
「髮捲。」
差役們揭開封條。
將散發著濃郁墨香的試卷逐一送入每間號舍。
辰字巷內,幾名來自各省的舉子接過考卷。
目光掃過卷面的瞬間,眉頭皆是微微一蹙。
但不過眨眼工夫,眾人的神色便從凝重轉為自信。
顧辭將試卷輕輕鋪在長案上。
卷面並無截搭怪題。
四道經義大題規整地列在正中。
第一題《論語》。
修己以安百姓。
第二題《孟子》。
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
第三題《中庸》。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第四道壓軸大題,則是赫然取自《尚書》的八個大字。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顧辭垂眸注視著那張卷面,眼神如深潭般平靜。
硯台里的墨汁已經研磨得濃淡適宜,散發出清冽的香氣。
他原以為春闈大考,多是些晦澀的截搭與詞藻博弈。
卻沒想到這四道題毫無花哨。
字字句句,皆是大奉的民生國本。
顧辭隱隱猜出了背後出題者的深意。
朝廷是真的在求變。
是真的想挑出能辦實事的真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