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字巷,第十二號舍。
趙文翰看著四道大題,呼吸平穩綿長。
自入刑部觀政以來。
他每日翻閱大奉律例與各地冤案底冊,深知天下治亂皆繫於法度規矩。
這四道題落在尋常人眼中是四篇經書,落在他眼裡,卻是一套環環相扣的社稷綱紀。
趙文翰提起狼毫筆,在草紙上沉穩落墨。
「法度之立,先正己身,身正則令行,身不正則法廢,修己者,乃明法立紀之端緒也。」
他沒有從空泛的仁義道德起筆,而是將《論語》的修己,化作執法者內心的三尺法繩。
接著是《孟子》之問。
「士之有恆心,因其胸懷綱紀,不為外物所移,明榮辱之界,守清白之操,縱無尺土寸廛,亦足為邦家砥柱。」
再轉入《中庸》與《尚書》。
「預者,備法度於未亂,弭隱患於未萌,非徒謀一事之成敗,實維萬民之根本。」
「民心所系,法紀所歸,綱正律明,則法立而本固,令行而邦寧。」
筆鋒落下,字跡已將顏體的筋骨與館閣體的端莊融會貫通,隱隱透出大家氣象。
寫完最後一筆,趙文翰將草稿通讀一遍。
確認理路嚴密無懈可擊後,開始平整謄錄。
列字巷,第四十五號舍。
江行簡靜靜看著卷面,眼底流淌著如春水般的溫潤。
工部屯田司的日日夜夜,通惠河閘口的風吹日曬,讓他比常人更懂得民生疾苦。
這四道題,他看見的是黃河兩岸的麥浪,是江南水鄉的圩田,是千千萬萬在烈日下躬耕的農人。
江行簡輕提紫毫,行文如流水般自如鋪展。
「修己之道,在於知民之饑寒,體民之勞苦,以民心為己心,方可言安天下。」
破題溫潤平和,卻重若千鈞。
「恆產者,田疇桑麻也;恆心者,不爭不亂之願也,朝廷寬賦省徭,使耕者有其田,則萬民皆安其業,士以導之,民以承之。」
行至《中庸》的「預則立」,他更是信手拈來。
「治水先修堤防,御災先實倉廩,凡事預先經畫,因勢利導,水利興而稼穡豐,國無匱乏之虞。」
收尾的《尚書》大題,在他筆下化作萬頃良田的豐收圖景。
「天下之大,莫重於農。粟麥滿倉,則流民息;溝渠通達,則水旱平。使萬家不愁饑饉,農戶皆有餘糧,民生厚,則國基穩。」
整篇文章洗盡虛華辭藻,字裡行間全是春耕秋收的踏實生機。
生字巷,第七號舍。
洛子修晃了晃發酸的手腕,臉上掛著肆意灑脫的笑意。
出身中原藏書世家,又在龍門書院習得一身開闊武風,他的文章從來不受尋常規矩拘束。
「聖人之道,動靜相合,修己以安民,非閉門枯坐,乃起而行之,通達天下。」
洛子修下筆極快,墨汁在宣紙上縱橫飛舞。
「士無恆產而志在四海,仗劍執筆,皆可匡扶社稷。」
「預立於胸,算無遺策,商賈通其財,將士壯其威,文武兼濟,方顯大國氣象。」
「民安則國強,威德遠播,八荒賓服,王道自成。」
行文敏捷開闊,氣勢如奔雷走馬,將世家底蘊與沙場豪情融於一爐。
三人各抒胸臆,路數截然不同。
然而。
在整個貢院的最核心區域。
日字巷第一號舍內,卻是令人心悸的寧靜。
王玄機早已放下手中的毛筆。
案頭上的墨卷字跡已干。
墨色溫潤,如天然古玉。
天生重瞳的少年合著眼帘,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中。
仿佛周遭舉子的生死搏殺,都與他毫無干係。
長案之上,那份墨卷靜靜鋪陳著。
若是當朝翰林學士在此,只需掃上一眼,便會淚流滿面。
那不是凡人能寫出的文章。
那是大奉理學的巔峰。
面對《論語》的「修己以安百姓」,王玄機直取天理核心。
「聖人之道,自內以達外,格物致知以窮天理,正心誠意以滅人慾,己心純乎天理,則化行於天下,百姓自安其位,天地自成其序。」
短短數語,直指先儒未發之微言大義,將修己推向了人慾淨盡、天理流行的至高境界。
第二道《孟子》之問,更是神來之筆。
「天地生人,各賦其理,常人溺於物慾,故待恆產而後有恆心;惟士體認天理,見理明則守道篤,萬物皆備於我,何待外物以立心?」
這一段闡發,將「恆心」與「天理」結合在一處。
文思透徹,渾然天成。
根本不容後人置喙半句。
待到《中庸》的「凡事預則立」,他的筆鋒直透陰陽變化之妙。
「理在事之先,天道運化,無一息之停,亦無一事之偶,聖人體察天理之自然,順理而行,事未萌而理已具,此謂之預,預則契合天道,故無往而不立。」
最後壓軸的《尚書》「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王玄機落筆,引動天地大道的共鳴。
「生民之質,同受天地之中以生,民心之向背,即天理之流行,恤民即順天,固本即全理,天理流行無礙,則邦本穆穆,萬古寧謐。」
四道大題,一氣呵成。
每一個字都落在理學正統的脈絡之上,字字合乎規矩,句句直通天理。
這是大奉開國以來,四書五經最完美的答案。
無論是內簾閱卷的嚴苛老學士。
還是高坐廟堂的主考大員。
哪怕帶著小人之心挑刺,也絕不可能扣掉半分。
這是非人力所能及的才華。
這是理學在戰國後,所能達到的最高之處。
王玄機靠在號板上,神遊物外。
他不需要等待放榜,也不需要揣摩考官的心思。
因為他寫下的,就是這個時代的經義本身。
穿過重重號巷。
喧囂與靜默在貢院各處交織。
而在辰字巷,第九十九號舍內。
前世浩瀚的五千年歷史長河。
今生在清河縣丈量過的水渠、在大理寺翻閱過的卷宗、在保定府撲滅過的飛蝗,於顧辭腦海中不斷重疊。
他知道,外面那些驚才絕艷的天驕,定然都已經寫出了最完美的理學正解。
但他要走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