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提筆,蘸飽了墨汁。
「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
「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
「德義之積,始於九重之躬行;泉源之浚,在於百司之節用。」
「為政者修己,非獨善一身之幽獨,實乃總攬天下安危之機杼。」
「居安思危,戒奢以儉,端本清源以立大規,方得萬民承平。」
筆尖懸於宣紙,落下第一道《論語》之問的破題。
他取意《諫太宗十思疏》的安民內核,行文如流水般自如鋪展。
修己安民四字。
在他筆下並非一味向內的修身清談,而是為政之臣居安思危的度量。
身為執政者,修己在於節制私慾、戒奢以儉。
使朝廷少生虛耗,天下不致勞民傷財。
大奉承平日久,京華繁靡。
各州郡官署起建樓閣、崇尚奢靡的風氣漸起,公帑所耗往往轉嫁於底層。
執政者若不能自節私慾,平日裡縱情聲色、虛耗國力。
待到歲荒變故驟至,便只能手忙腳亂地向小民加派苛捐。
治國如治木,深根者不畏狂風,浚泉者不虞枯竭。
唯有上位者先立起儉樸自律的規矩,抑止貪慾,寬省徭役,方能讓天下的根本得以休養生息。
第一篇八股洋洋灑灑成文,顧辭換了一方細硯,看向第二題。
「食者,民之天也;地者,食之本也。」
「治國之要,首在恤農;安民之策,莫先固產。」
「不責小民以難及之操,先使耕織有立足之基。」
「敦本抑末,順天時而量地力,保全恆產,則恆心自生於萬井。」
《孟子》這道「無恆產而有恆心」的命題,他全篇化用了《齊民要術》重農保民的深邃哲思。
在顧辭眼中。
生民居於天地之間,終日奔波勞作,所求的不過是一日三餐與遮風之所。
為政的大道,從不在於凌空說教。
而在於保全天下的自耕之農。
大奉州縣胥吏催科甚急,遇有災祲,農戶往往被迫典妻賣田。
田產一失,流民四起,何來恆心?
「是以厚民之生,方能正民之德。」
「不奪農時,不侵其產,藏富於天下,此乃教化之基,亦是社稷之源。」
待墨跡稍干,他審視第三題《中庸》之問。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預者,非廟堂之上紙上談兵之虛算。」
「乃在太倉之底冊可支幾載,九邊之軍需可供幾月,州縣之賑濟可活幾人。」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更在歲晏之防。」
尋常士子破此題,多半會從修身立志、防微杜漸的經義理路上著手。
顧辭卻將其落腳於國家真實的命脈。
大奉疆域遼闊,然常有州縣義倉空虛、邊塞糧草不濟之患。
預則立,是要求朝廷建立詳實的災備預案與兵秣調度之法。
平時多備一石糧,災時便多一分底氣。
不待災至而籌糧,不待亂起而安民。
思緒未停,已至壓軸大題。
《尚書》: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民本之義,兼具撫民生與立典制兩端。」
「撫民生以聚萬眾之心,立典制以定天下之規。」
「歷代之患,多在兼併。阡陌不均,則流民起;法度不張,則邦本搖。」
「欲安社稷,必先立足國家長治久安之大統。」
「政之不一,則民無所措手足。明法度,平賦役,使上下皆有所守,方能恩澤及於草野。」
他借著《資治通鑑》洞悉歷朝興亡的底色,將這四個字剖析得透徹而不失圓融。
大奉世家門閥盤根錯節,隱匿田畝之事屢見不鮮。
顧辭心中自是清明,並未在卷面直斥權貴。
民本,從來不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道德施恩。
他以史為鑑,將遏制兼併、重塑規矩的鐵腕,巧妙化作了安邦定國的帝王心術。
不露鋒芒,卻已在紙背之上,給底層百姓留出了一條活路。
四篇大作陸續謄錄完畢。
墨跡緩緩收干,整張考卷氣象渾成。
儼然一部直指大奉沉疴的治國大綱。
不知過了多久,貢院深處響起了鑼聲。
申時三刻。
首場經義大考正式收卷。
號巷兩側的巡場書吏快步而來,捧著朱漆大匣,將案上的答卷小心收好並貼上封條。
鎖閉了一整天的號巷大門應聲開啟,肅穆嚴密的考場泛起陣陣舒緩的喧譁。
考後的舉子提著考籃,隨著人流朝朱雀門外走去。
「今日這前三題倒還算中規中矩。」
「唯獨這最後一道壓軸大題,著實讓人頭疼。」
「誰說不是呢。」
「民惟邦本這四個字太大,若是只寫些仁政愛民的套話,怕是入不了考官的眼。」
「我思慮了半個時辰,勉強從輕徭薄賦上落筆,也不知能不能切中要害。」
「罷了罷了,首場已過,好歹能喘口氣,歇上兩日再戰。」
貢院外的牌坊下。
人聲鼎沸,車馬喧囂。
各府的管家、小廝伸長了脖子,在人海中搜尋著自家少爺的身影。
裴硯之安靜等候在石獅子旁。
顧辭提著考籃,順著人流走出大門。
薛明陽和袁少游跑了過來。
「辭弟,裴兄,我們可算活著出來了。」
「這次答題應該沒問題,就是腦細胞死了不少。」
「是啊顧爺爺。」
「多虧了有你還有裴兄、王兄、趙兄、江兄給我們補習。」
顧辭看著兩人,唇角泛起淺淺笑意。
「是你們自己肯下苦功。」
「能靜下心答完這四篇八股,便沒有辜負那些熬過的夜。」
裴硯之站在一旁,溫聲開口:
「考完了便好。」
「春闈本就是熬人的坎,能這般精神奕奕地出來,首場算是穩穩拿下了。」
正說著,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也走了過來。
三人雖有倦容,但眉眼間透著輕鬆,顯然答得頗為順手。
隨後,趙文翰與江行簡併肩而出。
兩人目光交匯,只是微微頷首,便透出一種毫無懸念的默契。
洛子修跟在後面,大伸了個懶腰。
他回過頭,一把拉住還在慢吞吞走路的王玄機。
「玄機,你倒是走快些,魂還留在號舍里呢?」
王玄機這才回過神,清澈的重瞳眨了眨,一本正經道:
「我方才在推演,後日的策論大考,朝廷會從哪部典籍里出題,似乎有三種可能……」
「打住!」
「今明兩日只談風花雪月,誰再提大考二字,我便跟他急。」
眾人聞言,皆是忍俊不禁。
清河同窗加上洛子修、王玄機,終於在牌坊下聚齊。
薛明陽摸了摸肚子,大手一揮。
「走走走,去風華樓!」
「裴兄請客,小爺我今天必須吃上一條兩斤重的麻辣烤魚!」
袁少游展開摺扇,不服道:
「吃什麼烤魚,滿身辣椒味。」
「我要吃清湯牛肉。」
「放屁!烤魚鮮嫩!牛肉塞牙!」
「滾蛋!牛肉體面!烤魚俗氣!」
顧辭笑著打斷了這場爭論。
「好了好了,風華樓都有,你們一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