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街上的燈籠已經連成了一串。
薛明陽打了個飽嗝。
「兩斤半的烤魚,一整條。」
「小爺我全炫完了。」
袁少游搖著摺扇,慢悠悠往回走。
「薛兄,你現在這一身花椒味,回館怕是要熏著子修兄。」
「你一身牛肉湯味,也沒香到哪去。」
「這叫人間煙火。」
「那我叫人間花椒,咱倆扯平。」
回到國士館。
門房小廝見著這群年輕舉人回來,連忙躬身將厚重的門帘高高打起,迎著一行人進了前堂。
後院裡,佟川早沏好了淡茶,又擺上幾碟山楂糕和梅子。
「公子們考了一整日,費心神。」
「夜裡不敢上濃茶,這是老奴特意換的,喝了不礙睡覺。」
顧辭走上前,溫聲道:
「佟叔想得總是這般周全,忙前忙後一整天,您也早些回屋歇著。」
「老奴不累,看著公子們考得順遂,心裡頭比喝了蜜還舒坦。」
「灶房裡還有夜宵,公子自便就是。」
老管家輕手輕腳離開。
後院登時只剩下院中白皮松的沙沙聲。
夜風穿過迴廊,吹散了些許酒氣。
薛明陽坐在石凳上,捏起一塊紅潤的山楂糕塞進嘴裡,酸甜的滋味化開,讓他滿足地眯起雙眼。
「還是佟叔懂我。」
「吃完麻辣烤魚,嘴裡正澀著呢,這山楂糕一墊,整個人又活了過來。」
趙文翰端著茶盞,淡淡道:
「方才在席上,某人還說那烤魚是人間美味,連魚刺都要嚼碎咽下去。」
「這會兒倒嫌嘴裡有味了。」
薛明陽小聲反駁。
「老趙,你這人就是嘴硬。」
「吃牛肉時我看你也下了不少筷子……」
洛子修笑出聲來。
「薛兄此言差矣。」
「趙兄這叫喜怒不形於色,往後若進了刑部大堂,若是整天嘻嘻哈哈的,底下犯人哪還會怕他。」
江行簡眉眼間帶著和煦笑意。
「趙兄這般端方,正是大奉律法該有的底氣。」
王玄機認真道:
「我方才核算過,歷年春闈策論,涉及河工與漕糧的比重占了四成。」
「若朝廷以水患出題,這大河泥沙淤積與江淮太湖倒灌之險,蓄泄疏浚之方必在考校之中。」
「若以六部文牘、整肅官常出題……」
袁少游摺扇一合,一副我不聽我不聽的模樣。
「停停停,各位大學士。」
「咱們從出貢院就說好了,今晚只論風月,不談策論。」
「誰要是再提大考一個字,就罰他把院子裡的石磨推上三圈。」
陳良和羅承志聽見後,都忍不住輕笑起來。
孫秉禮將桌上的青翠梅子往王玄機面前推了推。
「王兄,吃顆梅子。」
「噢,好。」
王玄機看著面前的梅子,茫然地道了一聲謝。
他乖乖伸手捏起放進嘴裡。
庭院內漸漸安靜下來。
大奉的夜空格外高遠,星河橫跨天際。
幾點寒星在雲層後若隱若現。
白日裡在號舍中緊繃了一整天的疲憊,伴隨著茶香與夜色,悄無聲息漫上眉梢。
雖然眾人嘴上不提。
但面對天下舉子爭渡的春闈,心底依舊像是壓著塊石頭。
顧辭起身走回廂房。
片刻後,他緩步邁出。
修長的指間,多了一支熟悉的紫竹長笛。
正是當年江陵渡口,喬婉容相贈的那支。
袁少游眼尖。
「哎?顧爺爺這是要大顯身手了?」
顧辭走到裴硯之身邊,背靠大樹。
清越的笛音盪開。
溫厚,舒緩。
那是煙雨三月的江南。
兩岸粉牆黛瓦,高低錯落,綠水潺潺繞過石橋。
眾人在園林中漫步,逍遙自在。
春風拂過花木,帶著淡淡的梅花香氣,吹散了心頭的陰霾。
笛聲漸轉空靈。
恍惚間,又似來到了太湖之上,乘著一葉扁舟,在碧波萬頃中泛舟遊船。
水波蕩漾,漁歌互答。
所有的功名利祿、考場廝殺,都在這浩渺的煙波中化作虛無。
一曲終了。
餘音久久未散。
陳良喃喃道:
「當年在明德樓,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考不上秀才了。」
「就是顧兄的蘭亭序,給了我勇氣。」
薛明陽拍著大腿。
「我記得!」
「那晚我嘴裡含著塊紅燒肘子,聽得入了神,連肉都忘了嚼。」
院裡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
袁少游湊到顧辭跟前,滿眼星星。
「顧爺爺,那今日這曲子叫什麼?」
「姑蘇行。」
「教教我成不成?」
薛明陽在旁邊拆台。
「你不是會彈《高山流水》嗎,還學什麼笛子?」
「技多不壓身你懂什麼。」
「等回了清河,我琴也彈,笛子也吹。」
「清影妹妹見我這般多才,定然會更歡喜三分。」
顧辭唇角彎起,儘是寵溺。
「好。」
「考完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