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
會試第二場,正式開考。
劉浩然坐在水字巷某間號舍。
《論河道經緯與蓄泄疏浚之方》。
《論綜核名實與整肅官常考成之法》。
水患、官吏。
這兩件事,他在家鄉都見過。
劉浩然不允許自己落榜。
他是個地地道道的農家娃,自幼在黃土地里長大,太清楚底層百姓的日子有多苦。
遇上旱年,地里顆粒無收。
遇上水患,連人帶屋子全被沖走。
他背負著全族人的期望,根本不敢有絲毫懈怠。
科舉對他而言,不僅僅是改變自身命運的階梯,更是為了讓鄉親們不再受苦的一條出路。
每次趕考前,族長都會把全村的叔伯長輩叫到一起。
把湊齊的盤纏塞進他的懷裡。
「浩然啊,咱們莊稼人不懂什麼大道理。」
「只盼著你考上了官,能讓咱們這河堤修得結實些。」
「別讓大水再把祠堂沖了。」
那年村里進水,族長帶人搬出米麵床鋪,幾個叔伯留在堤上填土,直到天亮才回來。
劉浩然訥訥問了一句:「叔爺,堤不是去年才修過嗎?」
族長把僅剩的雞蛋給他。
「修是修了,水一漲,薄的地方還是撐不住。」
那時年紀小,不懂。
只知那幾個叔伯幹完活後,拿饅頭的手都使不上勁。
劉浩然擦去淚花。
「治水之要,宜循先秦兩漢之成法。」
「廣徵丁夫、開浚故道、起築長堤。」
「遇有決口,則以埽工木石合龍封堵,順水之性,不可強堵。」
「導淮入海,分黃濟運,以寬闊容納巨流,借歲修固守河防。」
他寫得穩。
既不把各地河道混作一談,也不許下憑一條長堤便能永絕水患的空話。
寫完第一題,他稍作停頓,細細檢查。
待確認未有犯諱之詞,才著手第二題的破題。
吏治。
「為官之要,在於考核名實,嚴明黜陟。」
「依漢家刺史六條問事之制,督察長吏之奉公,糾劾苛政之蠹民。」
「計其戶口增減、墾田多寡以為等差,按歲考定其優劣。」
「使循吏得以上進,貪墨無所遁形,則百僚師師,官常自肅。」
兩道策論平穩收尾,墨色周正。
字字句句皆恪守著先賢法度。
放眼望去,生、麗、水、玉、出等諸多號巷之內,無數像劉浩然一樣的舉子都在奮筆疾書。
他們或許沒有世家子弟那般優渥的成長環境。
但每個人都有著不得不拼命的理由。
十年寒窗磨一劍,願護桑麻歲歲安。
月字巷,第三十六號舍。
諸葛清玄腦中浮現出兩京十三省的堪輿圖。
萬里江山,盡在胸中。
「治水者若僅守溝渠修補之跡,是謂只見樹木,未睹巨林。」
「當本《禹貢》山川之經緯,統攬江漢上中下游之全勢。」
「荊江九曲,地勢高亢而江道逼仄。」
「遇夏汛則上游懸流下瀉,宜於兩湖平原開闢洪泛故澤。」
「蓄洪於雲夢舊墟,分流於漢沔支川。」
「以高下之勢制水,以虛曠之澤納洪。」
「泄其怒濤,全其腹心,方可解大江萬世之憂。」
破完水利,政略自然融入吏治考成之中。
「中樞馭外之法,當明督撫與守令之權責。」
「以大略統籌全局,而不宜苛求銖兩之末。」
星字巷,第二百一十七號舍。
百里孤雲沒有猶豫,胸中鬱結的情緒盡化作刀斧般的字句。
「西北乾旱,河防尤重疏引。」
「治河之道,當深植於秦川邊防與屯田大計。」
「引涇注渭,開渠灌鹵,變荒原為膏腴。」
「築堤引流以溉軍田。」
「使水利與關隴防線相依為命。」
「水豐則倉廩實,糧足則邊境安。」
行至第二道吏治考課,字裡行間透著霸道鐵血。
「邊疆之吏與內地守令,考課之法當截然有別。」
「驗邊官之優劣,不問辭藻文簿。」
「當以戍邊戰備為首,屯糧實數為綱。」
「核實兵馬器械之堅脆,查勘烽燧險要之修備。」
「驗明實存倉谷之斗斛。」
「以御虜安邊之實效定其功過,嚴禁文飾虛冒。」
「使實幹之臣得掌金印,避事之徒盡去邊陲。」
昆字巷內。
公孫陵面無表情。
他親眼見過河道淤塞導致商船擱淺的慘狀,也親自盤過鹽鐵流轉中那些被層層盤剝的爛帳。
走過、算過,字字句句皆問心無愧。
「浙東港汊交織,治水之策在於通運與護賦。」
「開浚入海門戶,修築捍海堅塘。」
「保全良田水源,貫通內外商運。」
「蓄泄得宜則商賈通行,水利興則國計豐。」
轉入考成之法,思路展現到了極致。
「天下之弊,多在稅賦流轉之中飽私囊與虛耗虧空。」
「考核轉運、倉儲之官,當嚴查出入起運之損耗。」
「核定實徵實解之實數。」
「以國帑出納之清明定等差,以簿冊關防之嚴密杜虛浮。」
岡字巷,第一號舍。
季伯明將水鄉圩田與江南小民安居之策娓娓道來。
行文不求宏大浮泛之功,只求因勢建圩、修整水涵以保全桑麻,讓百姓得安居之業。
寫到吏治一策,士大夫的清操官箴被視為政令通達的源頭。
「綜核名實,當以士大夫之慎獨清操為先導。」
「德化為本,考課為用,內外夾持方成肅清之局。」
「以風紀清肅化導群僚,以德政惠愛安撫生民。」
「立官箴以激濁揚清,使居官者知榮辱、存敬畏。」
陽光寸寸偏移。
越過重重號瓦。
最終落入辰字巷第九十九號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