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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濟世策論

2026-10-09 09:15:37 作者: 瑜大小姐1

  顧辭安靜坐在案前。

  卷面上的兩道大政重題,在他眼中早已不再是單純的考場試卷。

  這是大奉立國以來,積重難返的兩大絕症。

  北地黃河屢屢決堤,南國江淮夏汛倒灌。

  歷朝歷代的治水名臣,陷入了非堵即疏的千年困局。

  堵,則河床日高,終成懸河潰決。

  疏,則水勢漫衍,淹沒萬頃良田。

  而在廟堂之上,六部九卿議而不決,州縣官吏決而不行。

  政令不出都門,邸報上全是花團錦簇的虛文,落到實處卻是一地雞毛。

  顧辭提起紫毫筆,深邃的目光落於宣紙。

  前世浩瀚的歷史長河中,那些挽狂瀾於既倒的千古名臣,早已為這天下開出過最猛的藥方。

  今日,他便要在這帝京大棘闈中,替大奉寫下這跨時代的經綸。

  「治水之要,當辨南北之異。」

  「北治黃河,其患在沙,不在水。」

  

  「前人治河,多主寬河以行滯。然水勢一寬,則流緩沙停,河床日高,終致潰決。」

  「若只逐年增高堤岸,不過將來年之患,留與後人。」

  字跡峭拔,將那套治河之法傾瀉紙上。

  「故治黃之本,當反其道而行之。以堤束水,借水刷沙。」

  「築縷堤以束河槽,築遙堤以防潰決。」

  「水勢受束則急,流急則沙隨流而下,直注於海。」

  「河道自深,懸河之患可解。」

  寫到這裡,他並未急著寫向南方。

  束水能刷沙,可水若太急,堤腳又該如何保全。

  上游沖走的沙,到了下游仍會尋地方落腳。

  一條河從來不是單憑几段堤岸便能治好的。

  先添上河口清淤、險工護腳與沿河逐段驗水的條目。

  「先擇淤重而堤勢可守之段試築,察其水位、沙積與堤腳損耗,驗明可行,方次第推及下游。」

  不能為了紙上一個「通治」,就叫沿河州縣一齊開工。

  河工要錢,要料,還要人。

  寫策論的人只需落幾筆,住在河邊的人卻要拿田地身家擔著。

  顧辭想起南陽修渠時,陶惟勤說過的話。

  「圖畫得再好,水真到了村口,還是得看田往哪邊排。」

  當時跟著河工走遍地勢,改掉圖上那條省工的東線。

  如今寫下的每一段河道,同樣不能只在紙上順暢。

  解決完北方的問題,目光落向江淮。

  「南治江淮,患在水網交錯、夏汛倒灌。」

  「當相度地勢,疏蓄並舉,設梯級滯洪之區,建涵閘以減水。」

  「於支流交匯處築閘,以調蓄水勢。於低洼舊澤辟滯洪區,以納洪峰。」

  「水大則開閘分流,水退則閉閘蓄溉。」

  內河高而外江低,則開閘泄水。

  外江高而內河低,則閉閘拒倒灌,另以舊澤暫納來水。

  閘不能只按時辰開閉。

  守閘的人須看水位,聽上游報汛,還要知道下游的船何時經過。

  至於那些舊澤,也不是地圖上的無人之地。

  有人在那裡種蓮,有人放魚,還有人把房舍蓋在稍高的岸邊。

  「辟滯洪之區,須先勘舊澤田舍,明定淹沒之界。」

  「汛前告民,汛後核損。」

  「臨時受水之田,官給種糧與補償,不得使一方百姓獨擔天下之利。」

  紙上添了這幾行,才繼續往下寫。

  北地束河刷沙,江淮分洪拒灌,居中的漕河則要單列一層。

  汛期若只顧泄洪,把漕道沖得淤塞不通,南糧仍送不到京師。

  「漕河與分洪故道各有其用。」

  「汛至先保河閘、倉埠及運糧咽喉,水退即勘淺灘,分段疏浚,不令漕船因一處淺阻而停於百里之外。」


  北方治沙,南方蓄泄,中樞保運。

  三處各行其法,又得按同一份水情底冊彼此照應。

  「如此,則北可沖沙入海,南可防澇保秋。」

  「中樞漕運得以接續,江淮水脈亦可保全。」

  待最後一筆落下,《河漕通治策》已有數千字。

  天下哪有永不改道的河。

  能讓堤不再一年高過一年,讓百姓遇見大汛時有地方退,朝廷便算沒白花修河的錢。

  顧辭將宣紙挪開,換上一張新紙。

  視線落向第二題。

  整肅官常。

  大奉官場最大的病根,不在於貪,而在於懶與推諉。

  上面發一道公文,下面回三道摺子。

  層層推脫,最後不了了之。

  大理寺理過舊卷,見過一封催辦文書在兩座衙門間往返半年。

  兩邊的回文都挑不出毛病。

  只是誰也沒把那件事辦成。

  顧辭執筆寫下題目。

  《整肅官常考成策》。

  「官常之弊,非獨在吏之貪墨,尤在事無歸屬,限無定期,成敗無憑。」

  「今日部院稱已下文,明日州縣稱未領示。問之則各有案牘,究之則原事未行。」

  「欲肅官常,必先定責。」

  「事必專任,任必有程。程必有考,考必有賞罰。」

  前世張居正那套考成法,結合大奉六部九卿的建制,落在紙上。

  「凡六部下發政令,皆須立限考事。」

  「置底簿三本。」

  「一存部院,以為底冊。一送六科,以為註銷。一送內閣,以為稽查。」

  「州縣奉行,依限回文。」

  「部院核實無誤,方准銷號。」

  「若有逾期未結,或以虛文塞責者,六科駁回,內閣問責。」

  「撫按糾參,吏部降黜。」

  這套法子,剝去了所有道德文章的偽裝。

  不看你摺子寫得多漂亮,只看你事情辦沒辦成。

  辦成了,有賞。

  辦不成,有罰。

  顧辭寫得很細。

  他知道這套法子一旦推行,會動多少人的蛋糕。

  那些習慣了喝茶看報、推諉扯皮的官僚,會被這套嚴苛的考成法逼得發狂。

  但這不正是當今聖上想要的嗎?

  「綜核名實,以事考人。」

  「不以言舉人,不以貌取官。」

  「唯以實績定優劣,則推諉之風自息,懶政之弊可絕。」

  顧辭將紫毫擱於筆山。

  兩篇策論,一篇治水,一篇治吏。

  沒有一句空談,全是正本清源的實務。

  不遠處。

  張字巷和金字巷內,臥龍鳳雛也在落筆。

  薛明陽沒去想那些治國大略,滿腦子都是跟顧辭學到的經驗。

  「治水興工,當先以算學丈量川澤高下,核定水流之寬狹與泥沙之積量。」

  「依水勢推演,定下堤岸之高低、起土之方數,不可盲目興工。」

  「治河重在工固,工固在於料實。」

  「按段計料,按料核銀,以清明之度支,保河防之萬全。」

  到了吏治,更是輕車熟路。

  「評定地方官吏政績,摒棄浮辭。」

  「單以官庫盈虛為準,查賦稅徵發是否均平,驗常平倉是否有實糧滿庫。」

  「以庫藏底冊定高下,杜絕一切浮誇虛飾。」

  搞定!

  薛明陽小心翼翼吹乾卷面上的墨跡,嘴角咧到了耳根。

  辭弟,你是我的神!

  隔著幾條巷道,袁少游收起了平日的散漫。


  在京城辦報,聽了太多市井苦楚。

  河工大興,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

  上游泄水,下游便可能成災。

  「治水經緯,當統籌上下游之全局,不可因一縣之私,而壑鄰境之良田。」

  「開浚大工,須因時制宜,避開農忙春耕秋收之期。」

  「妥善優恤役夫,給足口糧腳錢,使水患平息,亦不傷農家之元氣。」

  而面對第二題,他痛陳官場文牘之累。

  「考課當簡明通達,多察民間百姓休養之實況。」

  「凡遇災祲,須親歷田間地頭勘驗。」

  「嚴懲靠官樣公文粉飾政績之弊,去虛飾,務實情。」

  答完兩道大題,袁少游呼出一口氣。

  也不知薛兄現在如何了......

  至於趙文翰、江行簡、洛子修。

  亦是各展所長。

  趙文翰以大奉律法護航治水大計,嚴懲侵占河床灘地之舉,端方嚴整。

  江行簡將溝洫引流與農田排灌緊密相連,主張考成重在勸課農桑。

  洛子修則論水脈貫通以暢達天下商船糧道,力戒官場畏難避事之風。

  清河同窗皆是給出了最好的答卷。

  而在第一號舍內。

  王玄機清澈的重瞳里,倒映著大奉山川與朝堂的虛影。

  理學巔峰的少年。

  緩緩握住了筆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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