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安靜坐在案前。
卷面上的兩道大政重題,在他眼中早已不再是單純的考場試卷。
這是大奉立國以來,積重難返的兩大絕症。
北地黃河屢屢決堤,南國江淮夏汛倒灌。
歷朝歷代的治水名臣,陷入了非堵即疏的千年困局。
堵,則河床日高,終成懸河潰決。
疏,則水勢漫衍,淹沒萬頃良田。
而在廟堂之上,六部九卿議而不決,州縣官吏決而不行。
政令不出都門,邸報上全是花團錦簇的虛文,落到實處卻是一地雞毛。
顧辭提起紫毫筆,深邃的目光落於宣紙。
前世浩瀚的歷史長河中,那些挽狂瀾於既倒的千古名臣,早已為這天下開出過最猛的藥方。
今日,他便要在這帝京大棘闈中,替大奉寫下這跨時代的經綸。
「治水之要,當辨南北之異。」
「北治黃河,其患在沙,不在水。」
「前人治河,多主寬河以行滯。然水勢一寬,則流緩沙停,河床日高,終致潰決。」
「若只逐年增高堤岸,不過將來年之患,留與後人。」
字跡峭拔,將那套治河之法傾瀉紙上。
「故治黃之本,當反其道而行之。以堤束水,借水刷沙。」
「築縷堤以束河槽,築遙堤以防潰決。」
「水勢受束則急,流急則沙隨流而下,直注於海。」
「河道自深,懸河之患可解。」
寫到這裡,他並未急著寫向南方。
束水能刷沙,可水若太急,堤腳又該如何保全。
上游沖走的沙,到了下游仍會尋地方落腳。
一條河從來不是單憑几段堤岸便能治好的。
先添上河口清淤、險工護腳與沿河逐段驗水的條目。
「先擇淤重而堤勢可守之段試築,察其水位、沙積與堤腳損耗,驗明可行,方次第推及下游。」
不能為了紙上一個「通治」,就叫沿河州縣一齊開工。
河工要錢,要料,還要人。
寫策論的人只需落幾筆,住在河邊的人卻要拿田地身家擔著。
顧辭想起南陽修渠時,陶惟勤說過的話。
「圖畫得再好,水真到了村口,還是得看田往哪邊排。」
當時跟著河工走遍地勢,改掉圖上那條省工的東線。
如今寫下的每一段河道,同樣不能只在紙上順暢。
解決完北方的問題,目光落向江淮。
「南治江淮,患在水網交錯、夏汛倒灌。」
「當相度地勢,疏蓄並舉,設梯級滯洪之區,建涵閘以減水。」
「於支流交匯處築閘,以調蓄水勢。於低洼舊澤辟滯洪區,以納洪峰。」
「水大則開閘分流,水退則閉閘蓄溉。」
內河高而外江低,則開閘泄水。
外江高而內河低,則閉閘拒倒灌,另以舊澤暫納來水。
閘不能只按時辰開閉。
守閘的人須看水位,聽上游報汛,還要知道下游的船何時經過。
至於那些舊澤,也不是地圖上的無人之地。
有人在那裡種蓮,有人放魚,還有人把房舍蓋在稍高的岸邊。
「辟滯洪之區,須先勘舊澤田舍,明定淹沒之界。」
「汛前告民,汛後核損。」
「臨時受水之田,官給種糧與補償,不得使一方百姓獨擔天下之利。」
紙上添了這幾行,才繼續往下寫。
北地束河刷沙,江淮分洪拒灌,居中的漕河則要單列一層。
汛期若只顧泄洪,把漕道沖得淤塞不通,南糧仍送不到京師。
「漕河與分洪故道各有其用。」
「汛至先保河閘、倉埠及運糧咽喉,水退即勘淺灘,分段疏浚,不令漕船因一處淺阻而停於百里之外。」
北方治沙,南方蓄泄,中樞保運。
三處各行其法,又得按同一份水情底冊彼此照應。
「如此,則北可沖沙入海,南可防澇保秋。」
「中樞漕運得以接續,江淮水脈亦可保全。」
待最後一筆落下,《河漕通治策》已有數千字。
天下哪有永不改道的河。
能讓堤不再一年高過一年,讓百姓遇見大汛時有地方退,朝廷便算沒白花修河的錢。
顧辭將宣紙挪開,換上一張新紙。
視線落向第二題。
整肅官常。
大奉官場最大的病根,不在於貪,而在於懶與推諉。
上面發一道公文,下面回三道摺子。
層層推脫,最後不了了之。
大理寺理過舊卷,見過一封催辦文書在兩座衙門間往返半年。
兩邊的回文都挑不出毛病。
只是誰也沒把那件事辦成。
顧辭執筆寫下題目。
《整肅官常考成策》。
「官常之弊,非獨在吏之貪墨,尤在事無歸屬,限無定期,成敗無憑。」
「今日部院稱已下文,明日州縣稱未領示。問之則各有案牘,究之則原事未行。」
「欲肅官常,必先定責。」
「事必專任,任必有程。程必有考,考必有賞罰。」
前世張居正那套考成法,結合大奉六部九卿的建制,落在紙上。
「凡六部下發政令,皆須立限考事。」
「置底簿三本。」
「一存部院,以為底冊。一送六科,以為註銷。一送內閣,以為稽查。」
「州縣奉行,依限回文。」
「部院核實無誤,方准銷號。」
「若有逾期未結,或以虛文塞責者,六科駁回,內閣問責。」
「撫按糾參,吏部降黜。」
這套法子,剝去了所有道德文章的偽裝。
不看你摺子寫得多漂亮,只看你事情辦沒辦成。
辦成了,有賞。
辦不成,有罰。
顧辭寫得很細。
他知道這套法子一旦推行,會動多少人的蛋糕。
那些習慣了喝茶看報、推諉扯皮的官僚,會被這套嚴苛的考成法逼得發狂。
但這不正是當今聖上想要的嗎?
「綜核名實,以事考人。」
「不以言舉人,不以貌取官。」
「唯以實績定優劣,則推諉之風自息,懶政之弊可絕。」
顧辭將紫毫擱於筆山。
兩篇策論,一篇治水,一篇治吏。
沒有一句空談,全是正本清源的實務。
不遠處。
張字巷和金字巷內,臥龍鳳雛也在落筆。
薛明陽沒去想那些治國大略,滿腦子都是跟顧辭學到的經驗。
「治水興工,當先以算學丈量川澤高下,核定水流之寬狹與泥沙之積量。」
「依水勢推演,定下堤岸之高低、起土之方數,不可盲目興工。」
「治河重在工固,工固在於料實。」
「按段計料,按料核銀,以清明之度支,保河防之萬全。」
到了吏治,更是輕車熟路。
「評定地方官吏政績,摒棄浮辭。」
「單以官庫盈虛為準,查賦稅徵發是否均平,驗常平倉是否有實糧滿庫。」
「以庫藏底冊定高下,杜絕一切浮誇虛飾。」
搞定!
薛明陽小心翼翼吹乾卷面上的墨跡,嘴角咧到了耳根。
辭弟,你是我的神!
隔著幾條巷道,袁少游收起了平日的散漫。
在京城辦報,聽了太多市井苦楚。
河工大興,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
上游泄水,下游便可能成災。
「治水經緯,當統籌上下游之全局,不可因一縣之私,而壑鄰境之良田。」
「開浚大工,須因時制宜,避開農忙春耕秋收之期。」
「妥善優恤役夫,給足口糧腳錢,使水患平息,亦不傷農家之元氣。」
而面對第二題,他痛陳官場文牘之累。
「考課當簡明通達,多察民間百姓休養之實況。」
「凡遇災祲,須親歷田間地頭勘驗。」
「嚴懲靠官樣公文粉飾政績之弊,去虛飾,務實情。」
答完兩道大題,袁少游呼出一口氣。
也不知薛兄現在如何了......
至於趙文翰、江行簡、洛子修。
亦是各展所長。
趙文翰以大奉律法護航治水大計,嚴懲侵占河床灘地之舉,端方嚴整。
江行簡將溝洫引流與農田排灌緊密相連,主張考成重在勸課農桑。
洛子修則論水脈貫通以暢達天下商船糧道,力戒官場畏難避事之風。
清河同窗皆是給出了最好的答卷。
而在第一號舍內。
王玄機清澈的重瞳里,倒映著大奉山川與朝堂的虛影。
理學巔峰的少年。
緩緩握住了筆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