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國士館後院。
長槍碰撞。
霍雲槍法勢大力沉，如游龍橫掃，帶起一陣哈人的破空聲。
場中青衫飄動。
顧辭步法輕靈，手中長槍不退反進。
槍尖在半空中挽出幾道飄忽不定的虛影。
霍雲變招極快，挑、刺、壓、掃一氣呵成。
顧辭不見分毫慌亂。
槍隨身轉，借力卸力，槍尖最後穩穩停在離霍雲肩頭半寸之處。
兩人同時收勢。
槍風停歇。
迴廊下，薛明陽啃著剛出爐的火燒，看得嘴都忘了合上。
「我滴個乖乖。」
「袁兄，你瞧見沒？」
「剛才辭弟那一下，要是戳在人身上，怕是得多個窟窿。」
袁少游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這就叫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顧爺爺能寫情詩，能練槍，薛兄你除了會剝螃蟹還會幹啥？」
「放屁，小爺還會踩縫紉機！」
「你們兩個住嘴。」
趙文翰面無表情。
「大清早便在這兒嚷嚷，休要擾了顧兄練槍的心境。」
洛子修靠著朱漆圓柱。
拋起兩粒花生米接進嘴裡。
「玄機，你當年與顧兄同在嵩陽書院，你瞧著他槍法如何？」
王玄機認真道：
「霍兄槍法剛猛沉穩，勢如奔雷，開合之間有千軍辟易的氣象。」
「顧兄槍意則靈動出塵，進退如風，在剛勁之上又多了幾分隨心所欲的自在。」
「二人對練，恰似陰陽相合，極是好看。」
王玄機說到此處，重瞳中帶著幾分思索。
「動中有靜，靜中有動。」
「這與書中所言的格物，倒是不謀而合。」
洛子修聽完啞然失笑：
「得，比個武藝，到你嘴裡又成了一堂課。」
江行簡手裡端著溫茶。
「玄機說得倒也沒錯。」
「顧兄做事向來從容，動靜之間皆有章法。」
「這般槍法，尋常軍中宿將練上十年，怕也難有這等火候。」
場中。
顧辭將長槍插回兵器架，邁步朝迴廊走來。
「諸位兄台，今日可有安排？」
陳良將乾爽巾帕遞上前。
「顧兄擦擦，我們方才便與趙兄、江兄說好了。」
「今日跟著二位兄長去靜書堂理卷宗，幫著抄錄底冊，順道多學些實務。」
羅承志跟著點頭。
「是的，昨日夜裡我和陳兄、孫兄琢磨了大半宿，這春闈雖然僥倖得中，可殿試考的是治國大略。」
「天子策問，問的全是實實在在的民生政務，容不得半點虛言。」
孫秉禮抱著本厚厚的筆記，語氣不緊不慢。
「若是只知道死記硬背，到了殿上，怕是連陛下的一問都答不上來。」
王玄機道：
「我也去靜書堂，和趙兄、江兄他們一道溫書。」
洛子修笑著舉起手來。
「呃，我不去。」
「今天我和硯之約好了，去西郊賞花聽曲。」
至於臥龍鳳雛早有各自去處。
一個要帶沈漣漪去名媛莊視察。
另一個應了喬清影去看京報排版的要求。
見大家各自皆有正事，顧辭淺淺笑笑。
「成，那便各自忙去吧。」
眾人紛紛散去，顧辭邁步朝紀晚音住處走去。
來到房門前，他輕輕敲了兩下。
「進。」
屋內傳來道好聽的嗓音。
顧辭推門而入。
紀晚音坐在臨窗的軟榻上，一頭青絲松松挽著。
「小辭，你來了。」
「昨晚睡得可還好？」
顧辭走到桌案旁落座。
「有晚音姐關心，睡得自然不錯。」
紀晚音抿唇輕笑。
挽起衣袖，執壺替他斟了杯茶。
「前頭練槍的動靜，姐姐都聽見了。」
「你還是那般用功。」
「唉，沒法。」
顧辭促狹道：
「鄙人打小便有個大俠夢。」
「若哪日厭了這公門，也好仗一身武藝，去保護晚音姐不是？」
紀晚音噗嗤一笑。
「不准亂開玩笑。」
「對了，晚音姐。」
「昨晚我聽念念說，博雅軒此番是要在京城開首店了？」
「怎麼，小辭不歡迎姐姐？」
「哪能啊。」
「晚音姐要在京城開店，我高興都來不及。」
紀晚音看著少年的模樣。
眉眼間儘是溫柔。
「那小辭說說，可有什麼好地方。」
顧辭理了理思緒。
「京城地界開闊，首選之處有三處。」
「其一是城北成賢街。」
「緊鄰國子監與辟雍大殿，來往的儘是兩京十三省的舉子監生，還有各大府邸採買書墨的得力管事。」
「不僅圖籍筆墨銷得快，雪花膏與各色雅玩也最招名流青睞。」
「其二在城東，附近是大奉京報與名媛莊。」
「那條街本就熱鬧，客流極大。」
「貴婦逛完名媛莊，正好移步博雅軒挑些香膏茶點，兩邊鋪子連在一處，客源最為齊整。」
「其三便是風華樓那一帶。」
「背靠通惠河大碼頭，水陸交匯，商賈雲集。」
「南來北往的大戶客船全停在那處，手頭闊綽，生意最是好做。」
顧辭一字一句說著。
紀晚音始終玉手托腮，專注聽他說話。
春光透窗而過，勾勒出顧辭完美的下頜線。
她心底軟成一片。
京中水深，但這等市井商道，憑她身後底蘊早就將最好的門面備下。
可聽著小辭那一句句替她權衡利弊、將她生意如此妥帖放在心上的感覺。
便是日進萬金也換不來的。
「小辭想得真細。」
「不過鋪子姐姐早就定下了，今日呢，你要陪我去辦另一樁事。」
顧辭愣了一下。
「何事？」
「念念、蓉兒，還有晚盈和婉容，她們畢竟都是姑娘家。」
「國士館裡進出的，大多都是男人，有些時候畢竟不方便。」
「姐姐呢，今兒打算出門在城裡置辦套大宅子。」
「一來可以等你殿試，二來呢，往後伯父伯母他們若是進京，也能住得踏實。」
顧辭輕嘆一聲。
晚音姐不論走到哪裡，行事永遠為他著想。
這份情意太重。
他甚至一時都不知道該拿什麼去還。
紀晚音看著顧辭發呆的模樣。
牽起他的手。
「走吧。」
「陪姐姐一起逛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