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殿試當天。
國士館大堂。
佟川領著小廝,將熨燙平整的貢士襴衫捧了出來。
「諸位公子,這是禮部按尺寸發的。」
「老奴仔細拾掇過,平整得很。」
薛明陽伸手摸了摸衣料。
「還是佟叔妥帖。」
「袁兄,今兒可是進宮面聖的大日子,你瞧我這氣色,夠不夠沉穩?」
袁少游正擺弄著手裡的軟腳幞頭。
「沉穩,太沉穩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薛兄是去崇政殿當主考官的。」
薛明陽咧了咧嘴。
「那可不,殿試按規矩又不黜落人。」
「去了就是瞻仰一下天子龍顏,順帶把自個兒肚子裡的墨水倒出來,有什麼好慌的。」
趙文翰系好玉帶,目光往薛明陽腰間掃了一眼。
「薛兄既然這般從容,不如先把腰側的系帶解開。」
「你扣了個死結,整幅後襟都快被你扯到咯吱窩下了。」
薛明陽低頭一瞧,臉騰地紅了。
「不能吧!」
趙文翰繼續道:
「還有袁兄,你那幞頭的帶子系偏了三寸,這是打算進殿給陛下遞眼色不成?」
袁少游趕忙抬手去摸,一陣手忙腳亂。
「哎喲,方才手心冒汗,沒系准!」
前堂里響起一陣淺淺笑聲。
江行簡走上前去,抬手替薛明陽解開死結,順便撫平了背後的褶皺。
「放寬心,平日怎麼考,今日便怎麼寫。」
薛明陽鬆了口氣。
「還是江兄厚道,不像老趙,成日裡就盯著別人的錯處。」
「痛,太痛了。」
另一側,陳良雙手托著那件嶄新的襴衫,眼眶有些泛紅。
「羅兄,孫兄。」
「我爹娘若是能瞧見我穿這身進紫禁城,怕是得去祖墳前燒一整夜的紙。」
羅承志替他整好領口。
「等過幾日大傳臚結束,咱們堂堂正正回清河,讓鄉親們看個夠。」
孫秉禮默默收好隨身文具。
「咱們能走到這崇政殿前,多虧了顧兄平日裡的提點。」
顧辭將喝完的茶收拾好,緩步走了過來。
「孫兄莫說這話。」
「會試三場,每一筆墨跡都是你們自己熬出來的。」
「今日進了宮,你們便是天子門生,只管挺直腰杆,把咱們清河學子的底色亮出來便是。」
陳良用力吸了吸鼻子。
「顧兄放心,我們絕不丟人!」
薛明陽得瑟地扭扭屁股:
「不過話說回來,王兄怎么半天都沒動靜?」
眾人齊齊轉過頭。
王玄機正站在銅鏡前,神遊物外。
薛明陽湊過去:
「王兄,你莫不是也緊張得忘詞了?」
「木有。」
王玄機睫毛輕輕撲閃一下。
「我方才在推演,崇政殿前這道門,高三丈二尺,朱漆銅釘九九八十一顆。」
「若按大奉營造尺法,每一步兩尺三寸,正合天地之數。」
薛明陽張大嘴巴。
「服了,小爺當真服了。」
「去面聖你都在算步數,王兄,你這腦子到底裝了些什麼。」
洛子修在旁邊道:
「玄機這叫胸有成竹,薛兄、袁兄你們多學著點。」
顧辭望向門外,天邊已泛起一抹魚肚白。
「走吧。」
「莫要誤了進宮的時辰。」
……
景運門外。
朱紅宮牆巍峨聳立,三百名新科貢士皆已身著襴衫匯聚於此。
「林兄,你的手怎的這麼涼?」
「別提了,我一想到待會兒要面見當今天子,這兩條腿就走不動路。」
「聽說去歲秋日大朝會,順天府治中和工部副郎就因為慢了一步回話,當場就被拖出去砍了腦袋,血把金磚都染透了。」
「噓!小聲些!這可是皇城底下!」
議論聲中,清河一行人走近。
聚在宮門石階下的外省貢士們聽見腳步聲,紛紛側身讓開一條道。
「快看,是顧會元!」
「走在顧會元身側的那位,定是亞元王玄機了。」
「還有江公子、趙公子,清河一脈的幾位大才,今日竟是一道過來的。」
方才還在搓手取暖的福建老貢士林遠桐,瞧見顧辭一行人的氣度,急忙整理衣袖上前見禮。
「下第晚生林遠桐,見過顧會元,見過諸位大人。」
顧辭雙手交疊還了一禮。
「林老先生客氣,今日同入大殿,你我皆是同科同年,何來晚生之說。」
不遠處,諸葛清玄、百里孤雲、公孫陵與馮伯庸、慕容鑠等人也圍攏過來,彼此作揖。
馮伯庸指著緊閉的景運門。
「顧兄,你們來得正好。」
「禮部的贊禮官剛進去核對名冊,算算更漏,宮門這便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