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桐忍不住向顧辭請教。
「敢問顧會元與清河的諸位兄台,你們久在六部各司歷練,可知天威之下,該如何應對才算穩妥?」
「老朽方才聽人說起去歲朝會見血之事,這顆心一直懸在嗓子眼,連拿筆的手指頭都在發僵。」
四周好幾名初次進京的寒門貢士聞言,也都豎起耳朵湊了過來,眼巴巴等著下文。
薛明陽整了整袖口,笑吟吟開了口:
「林老先生,還有諸位同窗,你們儘管把心放回肚子裡。」
「咱們當今天子聖明得很,去歲那兩位被推出去,是因為瞞報七府蝗災,坑苦了北方幾十萬戶百姓,那是國法難容的死罪。」
袁少游用左手食指勾著腰帶,一臉過來人的篤定。
「是這個理。」
「聖上在崇政殿設下這三百張考案,為的是替大奉挑出能辦實事、解民懸的棟樑,可不是為了尋咱們讀書人的錯處。」
「咱們把平生所學、把地方上的民生疾苦實實在在地寫出來,天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薛明陽順勢攬住袁少游的肩膀。
「可不是嘛,咱們今天是來給朝廷獻策的,又不是來打官司的。」
「待會兒進了門,大傢伙要是心裡發慌,就往前面看。」
「跟著前三甲的步子走,保准沒錯!」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靠譜 全手打無錯站
原本僵滯的氣氛,被這兩句大白話化解開來。
林遠桐長舒一口氣,再度拱手。
「聽二位兄台一言,老朽這雙腿,總算能邁得開步子了。」
「跟著顧會元歷練過的人,氣度到底不一樣。」
薛明陽趁眾人整理衣冠的空當,朝身旁道:
「袁兄,瞧見沒。」
「咱們兄弟倆往這兒一站,那就是定海神針。」
袁少游輕搖摺扇。
「那是自然。」
「這大殿咱們雖是頭一遭進,可講民生講實務,咱們怕過誰?」
洛子修在旁邊抱起胳膊,斜睨了兩人一眼。
「你們倆現在把牛皮吹得震天響,待會兒進了景運門,千萬別腿軟。」
薛明陽嗤了一聲。
「洛兄你也太小瞧人了,小爺這條腿要是抖一下,出宮就去把大柵欄的烤肉攤包圓了請你們!」
趙文翰看著石階上方,冷冷吐出兩個字。
「噤聲。」
銅鐘聲自午門上方響起。
景運門那兩扇高達數丈的厚重朱漆大門,在數名披甲力士的推動下,緩緩打開。
天光順著寬闊的門洞向前。
整條貫穿崇政殿的寬闊御道,如同一條橫臥在大殿上的巨龍,筆直通向大殿正門。
御道兩側,金甲御林衛十步一人。
手執長戟,目不斜視。
身著五品吉服的禮部引見官邁出殿門,聲音被內力送出:
「承平四十五年殿試,傳三百貢士,入崇政殿獻策!」
「依名牒次序,隨本官入內。」
顧辭抬步走在正前。
王玄機重瞳如水,每一步落下皆是兩尺三寸,分毫不差。
一行人穿過御道,踏上丹墀。
大門敞開。
殿內整整齊齊排開三百套御製考案。
案上宣紙雪白,筆墨儼然。
三百貢士依著禮部名牒,魚貫而入,各自按序候在考案旁。
讀卷重臣與監試御史左右排開,整座大殿肅靜無聲。
辰時正。
一道身著明黃常服的高大身影,自內室中邁步踏出。
男人並未佩戴繁複的十二旒冠冕,只束著一頂紫金盤龍小冠,步履極穩。
每一步落下都帶著山嶽般的厚重。
滿殿官員與貢士垂首肅拜。
承平帝踏上御階,淡淡開口:
「宣策吧。」
御階右側,王寶躬身上前兩步。
他雙手自匣中取出一卷綾錦。
「今朕臨軒發策,會試群彥。」
「蓋立國之道,在於經世治安。」
「五百年沉疴累積,何以清吏治以肅官常?」
「千萬戶懸磬難安,何以平賦役以蘇小民?」
「漕渠壅塞,何以浚水道以利通運?」
「水旱荒殘,何以實倉儲以固邦本?」
「諸生久蓄奇才,皆國家有用之器。」
「各陳治安良謀,直書無隱,切忌阿諛粉飾,以稱朕選賢拔萃之懷。」
宣策之聲漸漸平息。
整座崇政殿內,唯有淡淡的龍腦御香靜靜流淌。
不少貢士聽完考題,額頭沁出幾滴薄汗。
這道題目,根本不是往年殿試題目可比。
北地大災。
漕渠阻滯。
田賦不均。
官常虛浮。
答得淺了,落入浮華空談,定會被視作不通實務的書呆子。
可若是答得深了、觸碰到那些不能言說的權貴利益,又恐犯了廟堂禁忌。
不少貢士都有些緊張。
可考場從來不會等人。
禮部左侍郎崔敏之出列,面朝三百貢士朗聲唱道:
「天恩浩蕩,貢士謝恩入席。」
「開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