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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八方策馬(二合一)

2026-10-19 22:06:38 作者: 瑜大小姐1

  拜畢,眾人方才退入考席。

  依序落座。

  整座崇政殿內,唯余監試御史巡視的步聲。

  有人對著宣紙發呆,遲遲不敢研墨。

  有人手握筆桿,權衡著言辭的輕重。

  王玄機最先開始破題。

  「立規於天理,去私於人慾。」

  「去人慾以正法統,循天理以安黎庶。」

  雙瞳之中清光微動,這一句總綱落下,整張卷面頓時立起一股渾然天成的大氣象。

  天子所發四問看似各居一隅,實則萬變不離其宗。

  朝廷立規,先去人慾之私,方能讓天理流行於社稷各處。

  

  稍作凝神,王玄機切入吏治之問。

  「復兩漢三互迴避之制,行前朝三司會勘鐵券之規。」

  「官避本籍以斷宗族私網,法束流品以杜朋黨偏私。」

  「考功核實不憑上官之好惡,御史糾劾唯循天理之至公。」

  「使百僚師師,循名責實而無所遁形。」

  官場積弊之深,從來不是幾句仁義道德便能撫平的。

  長吏若困於本鄉宗族,即便有清名,也難免受親族故舊牽累。

  至于田賦與漕水兩處,他並未過多鋪陳,只落了兩行定策。

  「取均田限田之意,明立定額以抑兼併。」

  「順水之性而不與爭,依天平水則以衡宣洩。」

  寥寥數語,王玄機將董仲舒限民名田之法與因勢利導之水性點透,未有半分拖沓。

  待到第四問倉儲,他再起千鈞之力。

  「取桑弘羊均輸平準之制,納天下財賦於陰陽消長之間。」

  「歲豐則平準收儲以厚農本,歲歉則平價發售以安市井。」

  「沿運樹天平水則以驗深淺,四時按尺開閉涵閘以利轉輸。」

  「倉無虛糜,轉輸不滯,太倉既實,邦本穆穆。」

  倉儲與漕運相生相依,萬不可割裂而論。

  運河沿線的水勢有天理循環,不能任憑兩岸胥吏隨心所欲築堤堵截。

  在各處要隘樹立天平水則石雕,四時按水位刻度起閉閘口,水大則分泄,水退則蓄運,順水之性方保漕渠萬無一失。

  豐年穀賤,官府出資托底收糧,免得耕作之人吃虧。

  大荒之年,官倉開閘平糶,免得奸商借災作亂。

  錢糧流轉如日夜升落,順應陰陽消長之數,太倉自然充實,天下自得安穩。

  崇政殿東側第七席。

  慕容鑠懸腕展墨。

  「立規矩以限田,明定各等免賦之額。」

  「超額私田照額起捐,官紳一體負擔國帑。」

  「斬斷隱匿轉移之弊,保全小民立錐之基。」

  兼併之弊在於豪強隱匿冊籍、勾結胥吏,將賦稅盡數轉嫁小民。

  朝廷若定下死格,豪門多占之田皆須出錢助餉,上下同擔,方能讓貧民喘一口氣。

  寫罷,慕容鑠心裡一片釋然。

  當初在風華樓飲酒,他便已知曉清河同窗之姿。

  自己寫出了世家能作出的最大讓步。

  但無需抬頭去看,坐在最前頭的顧兄,筆下的天地必定更加宏闊通透。

  馮伯庸端坐案前,沉靜如水。

  在吏部見慣了各州縣送來的虛浮文牒,他提筆便斬向弊源。

  「廢黜空談德行之評,立實政考課之格。」

  「計流民歸籍幾戶,驗荒田復墾幾畝,核斷獄有無冤滯。」

  「有實數者進,飾浮詞者黜。」

  寫罷,他將「流民歸籍」四字又看了一遍。

  去年北地遭災,各府呈到京中的文牒,篇篇都稱安撫有方,可仍有人扶老攜幼,走到了帝京城外。

  人既未歸,漂亮話又能替誰遮風擋雨?

  馮伯庸壓住紙角,將這層意思寫入末段。


  殿內,清河席。

  陳良掌心微微見汗。

  「均田定畝,嚴勘各縣虛糧詭名。」

  「查革豪強影射之田,依丁男實數平攤差役。」

  「官給種糧,修通溝洫,使農人得盡其力於土膏。」

  他寫的是清河老家祖輩彎腰伺候的那方泥土。

  寫的是農戶最怕的飛灑浮收。

  隔了兩個席位,羅承志仔細寫著。

  他想的是平賦役與保全自耕農之法。

  「立各府田契底籍於案前,嚴查投獻掛名之弊。」

  「凡私相典割以避國稅者,驗明籍沒入官。」

  「明立鄉規,護貧民免遭轉嫁之賦。」

  父親蹲在田埂上的嘆息,化作他落筆時的力量。

  大奉這片土地,不能再任由無立錐之地的農人流離失所。

  孫秉禮專注於倉儲規制。

  「清查天下官倉斗斛,廢止耗羨浮收之舊例。」

  「倉門出納立三聯憑照,戶部、道庫、倉場各執其一以備勘對。」

  「四時差官盤庫,驗其實存,杜絕以爛糧冒支之弊。」

  在國子監抄錄案卷的日子,讓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底冊對於國本的要害。

  數字清白,規矩嚴明。

  天下的大倉才算真正立得住腳。

  而在後方偏側的考案前,薛明陽腮幫子鼓鼓的。

  方才進殿時的慌亂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

  北直隸治蝗。

  白雲寺查黑帳。

  常平倉假糧堆。

  這些哪一樣是考官能從故紙堆里翻出來的?

  薛明陽偷偷瞄向高位,發現皇上消失不見。

  自己的信心更加足了。

  「倉廩之實,在量在數,不在虛文。」

  「常平積弊,首在折色虛報,次在斛斗浮收。」

  「欲實邦本,先查倉底之假帳,先核斗斛之實容。」

  第一筆落下,字跡圓滾卻骨力十足。

  在戶部算學房熬過的那些日子,成百上千本底冊從他指縫間溜過。

  那些以次充好、陳糧冒領、虛立名目的爛帳,在辭弟教的豎式前根本無所遁形。

  「行四柱清冊之法,立三驗盤查之格。」

  「倉門起運,以實物核銷,嚴禁以銀折色掩飾虧空。」

  「派專員驗實斗盤倉,糧不入廒不准銷號。」

  「凡以沙石摻和、泥木充壘者,依律嚴辦,籍沒家私。」

  寫到得意處,薛明陽忍不住扭起屁股。

  站在側後方的監試御史眼皮跳動,冷冷盯著這個不安分的小胖子。

  他本以為這考生是在作弊。

  但走近看完答題後,眼底泛起驚訝。

  這看似舉止滑稽的貢士,筆下竟無半點酸腐虛詞。

  御史收回審視,退迴廊柱陰影里。

  薛明陽則對此渾然不覺。

  「帳清則弊絕,倉實則民安。」

  「倉無假糧,歲歉方有真賑。」

  「邦本自固,何懼水旱之患。」

  他重重落下一個句號,腦海里已經在考慮殿試後去哪裡吃東西了。

  另一側的考案前。

  袁少游收起了平日裡玩世不恭的神氣。

  京報辦了這麼久,市井裡聽了太多小民的嘆息。

  北方鬧蝗時,地方官瞞報災情導致老百姓啃樹皮的慘狀,一直壓在他心頭。

  他提筆沾墨,切入災情之問。

  「官常之弊,蔽在壅塞,下情不能上達,天威不可下宣。」

  「北地災殘,非天命難違,實人禍欺瞞。」

  「州縣文牘層層粉飾,致使嗷嗷待哺之民,淪為荒野白骨。」


  「欲肅官常,當去繁文、通下情,立災異急遞實報之規。」

  「凡瞞報一府災情者,立斬不赦,抄沒其家,以謝黎庶。」

  筆尖在宣紙上划過,字字泣血。

  百姓的安危不是官老爺案頭的幾句讚詞。

  若大災降臨,耳中聽到的永遠是天下太平,那大奉的盛世,不過是聾子聽戲。

  不遠處。

  趙文翰思索著天子方才提出的第一問。

  「沉疴累積,何以清吏治以肅官常?」

  官場之弊,錯在推諉成風。

  上官推給下官,州縣推給部院。

  公文在六部各司兜轉大半年,卷宗上皆是滴水不漏的漂亮文字。

  推來推去,最後受委屈吃苦頭的,依然是那些無權無勢的普通人。

  「官常之不肅,非朝廷無法,乃行法者遇貴則避,遇勢則軟。」

  「法若視人而異,百官便視綱紀為具文。」

  「欲肅官常,當立嚴明法繩,定死期考課之程。」

  「凡遇民事推諉拖延者,不問門第,皆以失職嚴參。」

  「貪墨枉法者,依律籍沒其私,不予寬貸。」

  「令出如山,法不阿貴,百僚知止,政令方得通達。」

  字跡方直端莊,顏體筋骨隱隱透著浩然之氣。

  寫的是三尺法繩,護的是生民屋檐。

  隔了數排考案,江行簡在寫關於漕渠水利的策問。

  水利與農桑,在他眼中向來不可割裂。

  運河沿線若只顧官船北上,把兩岸支渠盡數築壩封死,農家地里的禾苗便要生生枯死。

  田裡若是歉收,縱使水道通暢,太倉又拿什麼來填?

  草紙上,文思如清泉湧出。

  「治水當兼顧舟車與稼穡,農桑之豐歉,實乃漕糧之根基。」

  「因地制宜,順兩岸水勢增築分流涵閘。」

  「夏汛江漲,啟閘分泄入沿岸湖淀,保漕渠不溢,亦殺怒濤之勢。」

  「春冬水淺,閉閘蓄水以通漕船,余流引灌兩岸農田。」

  「以水養田,以田養民,水脈通而稼穡豐,稼穡豐而太倉自實。」

  溫潤平和的字句間,皆是他用腳丈量過的生機。

  而洛子修在草紙上勾勒著水陸轉輸的方略。

  常年往來南北商路,他深知把全天下的命脈全押在一條運河上有多兇險。

  前人治漕,只知死盯河床淺深。

  挖了又堵,堵了又挖。

  一處擱淺,京師立見虛乏。

  「漕運之險,在於一線獨系天下。」

  「一處遇阻,則千里中絕,不可不防。」

  「當行水陸並軌之策,整修沿岸官道,置備車馬驛遞。」

  「設立盤駁急運之制,水暢則由舟楫,水淺阻滯則駁於陸路。」

  「兩道互為支柱,縱有一處淺塞,亦難斷天下轉輸。」

  考席中央,百里孤雲直破邊塞倉儲之困。

  西北苦寒,與其耗費天下脂膏從江南千里運糧,不如在塞外就地紮根。

  「借塞外山川地勢,引水漫灌鹽鹼荒灘。」

  「推行邊關水利與軍屯之法,兵農相合,就地蓄糧以備凶歲。」

  「免去長途轉輸之巨耗,邊塞自實,邦本自固。」

  季伯明熟知江淮之患。

  江淮水道漫溢倒灌,病根全在豪門私圈湖泊,化公澤為私田。

  「治河當先除私弊,嚴察豪強圈湖之風。」

  「鐵腕清退私圍之圩田,還水於湖澤故道。」

  「恢復天然蓄泄之所,水有所歸,漕河自然通暢。」

  公孫陵精於度支核算。

  天下窮苦農人早已無立錐之地,不能再向田畝攤派丁賦。

  「小民懸磬,在於課稅盡加於泥土。」


  「清核關隘商稅與兩淮鹽利,以工商流轉之餘財,專項貼補河工度支。」

  「不取小民一厘之資,而漕河自修,官帑自足。」

  三人落墨極煉,各陳實務,毫無拖泥帶水。

  前排西側席。

  諸葛清玄眸中清輝流轉。

  恩師從前教他,要把天下人當作棋子。

  可直到在國士館與顧辭論道煮茗,他方才驚覺,若執棋者心腸冷若頑石,這盤棋便早已落了下乘。

  「官常之弊,重在推誠布公,以簡馭繁,官為民役而非民為官役。」

  「若為政者視小民為草芥,上官視屬吏如奴僕,百官心中唯有趨利避害,上下相蒙,吏治何以能清?」

  「欲肅官常,先去繁冗案牘之苦,開廣言之路,推坦誠相待之規。」

  「明立政令之限,去苛察之弊,開誠布公以安天下之心,方能絕虛飾之風。」

  寫完第一問,諸葛清玄輕點硯台。

  眼前恍若浮現出江漢平原的秋收暮色。

  打穀場上麥秸金黃,院落柴門半掩,灶膛里升起溫暖的白煙。

  姑娘挽袖舂米,老漢嘴角含笑,娃兒光著腳在籬笆旁追趕雞犬。

  賦役若平,民生本該就是這般光景。

  「天下千萬戶懸磬,非民不勤,乃地力受困於繁苛。」

  「均平賦役,當順天時以蘇民力。」

  「清厘田冊以絕隱匿,寬核丁役以撫寒門,使無地者脫免徭役,力厚者分擔國帑。」

  「輕征薄賦,與民休養,使農不失其時,市不絕其履。」

  「藏富於萬民,則天下之邦本,自如泰山磐石。」

  至於江淮漕渠與倉儲水旱兩策,諸葛清玄借堪輿大略揮灑胸臆。

  「順江漢經緯,辟兩湖舊澤為吞吐氣囊,夏汛蓄洪以安漕渠,冬涸放水以順舟楫。」

  「破州縣封界之私,立四海通調之局,豐歉互濟,使倉糧隨水陸而活泛流轉。」

  「災臨則引活水注枯涸,歲熟則轉余粟補虧空。」

  「不以山川自封其隘,不以鄰壑轉嫁其殃。」

  寥寥數行,字跡飄逸如浮雲流水。

  大殿深處,翻卷聲此起彼伏。

  御前首案之上,雪白宣紙早已舒展開來。

  顧辭安靜坐著。

  賈誼上疏文帝的盛世深憂,大奉五百年的累積沉疴,連同兩世見識,盡數在心頭化作清流。

  他抬手落墨,筆鋒峭拔清勁。

  五個瘦金體大字躍然紙上。

  《經世治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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