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寫下卷名,策論切入天子之問。
「臣聽聞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臣獨以為未也。」
「方今之勢,如抱火臥薪。」
「火未及燃,人謂之安,薪火相因,安危繫於一髮。」
「五百年承平日久,沉疴暗伏,四海雖無烽煙,內里實已生虛羸之疾。」
「非陛下聖德有所不逮,乃歷朝累積之弊,至今日而已極。」
溫潤之中,行文帶著洞穿歲月的清醒。
總綱既立。
顧辭開始著手田賦之問。
天下兼併之禍,根子全在人丁與田畝兩下割裂。
富者借權勢隱匿戶籍,將自家私田詭名寄莊在官紳名下,分文不納。
失地的流民田產早已被奪,丁銀差役卻依然頂在頭上,無路可走。
若只知催繳舊額,無異於竭澤而漁。
「欲蘇小民,莫若賦役合一。」
「推行攤丁入畝之規,將諸般徭役雜派,盡數攤入田畝之中。」
「官民一體完納,有田則出稅,無田則免役。」
「田多者多出,田寡者少納,無產者免其差賦。」
「使豪強無由轉匿其丁,讓寒門免遭影射之累,產實則稅平,小民方得喘息之機。」
這一條規矩落下,便是釜底抽薪。
誰占的地多,誰便替朝廷出大頭賦稅。
貧苦丁夫不再代役受過,豪門隱匿丁口亦無所遁形,天下稅基歸于田畝實數。
國帑自充,黎庶自安。
顧辭未作停頓,化用前世張居正考成法的精義,回答吏治之問。
「官常虛浮,弊在有考官之名,無考事之實。」
「置部院、六科、都察院三聯底簿,以事勒人。」
「凡政令下達,立限期以定專責,逾限不辦者以失職論處。」
「廢黜空談道德之評,單憑墾田多寡、流民歸籍與斷獄免冤之實數定黜陟。」
「考實政以核名器,嚴賞罰以勵公心,使推諉虛文無處容身。」
規定時限,專人承辦,底簿登記在冊。
部院查進度,六科掌註銷,都察院糾失問責。
環環相扣,層層節制,任憑公文寫得天花亂墜,事情沒辦成,便逃不過追責。
至於漕渠壅塞與倉儲水旱二問,水脈糧道本為一體,顧辭合而論之。
「治漕在順水之性,備荒在活財之流。」
「江淮要害辟梯級滯洪之所,大汛泄洪以保漕河咽喉,冬淺蓄水以利通舟。」
「遇歉歲大祲,太倉不可閉關死守,當行以工代賑之策。」
「出官帑與存糧,募四方饑民挑浚淤渠、加固河防。」
「民得糧以全性命,官借工以固通衢,一舉兩得,倉不虛糜而水患自平。」
以工代賑四字入墨,整篇策論水到渠成。
工與賑相濟,水與運兩全。
流民得其所,糧道自暢達。
「天下之治安,不在一時之小補,在立萬世不刊之程儀。」
「平賦役以全根本,肅官常以清源頭,利漕渠以通經絡,實倉廩以固社稷。」
「上下遵循典章,明其名實,大奉縱歷百載風霜,邦本安泰,江山穆穆。」
最後一筆收干,濃墨透入紙背。
申時三刻。
大殿正門處,禮部引見官的聲音響起。
「時辰已到,諸位貢士停筆!」
鐘鼓齊鳴,餘音在樑柱間迴蕩。
監試御史與書吏分列而出,按名次收繳案上墨卷。
彌封官當場落印,厚白封紙將姓名籍貫糊得嚴嚴實實。
三百名貢士走之前,按照禮部的規矩面向大殿空著的九龍寶座,躬身長拜。
景運門外。
各地貢士出來後,都鬆了口氣。
「天子發策這四問,真如泰山壓頂。」
「實不相瞞,老夫寫完裡衣全濕透了。」
「誰說不是呢,這字字句句問的全是實政,半點由不得咱們敷衍。」
「答完方知平生所學淺薄,若僥倖能放外任,我定要去邊塞屯田。」
「在下倒是想去工部,今日在卷上寫了治水之策,總得親手去河堤上試上一試。」
「十年燈窗,終於走完了這條路,今日無愧於心便是。」
各省才俊三五成群,相互拱手作別。
清河一脈的少年們穿過高大的門洞,在漢白玉石階下聚在一處。
臥龍鳳雛感慨萬分。
「呼呼……累死小爺了。」
「從今兒起,我薛明陽宣布,再也不考試了!」
袁少游舉手附和。
「薛兄,算我一個!」
「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再加上今天這一場,這輩子的墨水全倒光了!」
洛子修在旁失笑,邁步湊到眾人跟前。
「既然大考都結束了,諸位兄弟,咱們今晚去哪裡吃?」
薛明陽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洛兄,這你可問對人了!」
「你們還記得咱們當年吃的那家王者燒烤攤嗎?」
「我前兩日去城南巡鋪子,發現大柵欄胡同開了家分店!」
「掌柜的據說就是原攤主的弟弟,一手呂布大羊排在南城堪稱一絕!」
袁少游在旁邊幫腔:
「沒錯沒錯,那滋味我做夢都饞!」
「正好今日清影妹妹和沈姑娘去名媛莊了,沒人管咱們!」
「怎麼也得整上點小酒!」
兩人的討論惹得後頭的陳良揉起肚子。
他抬頭望了望身後高聳入雲的紫禁城角樓,神色有些恍惚。
「真跟做夢一樣。」
「當年在清河村,我爹拿菸袋鍋敲著我的頭,只盼我能識得幾個字,看懂地契免得受欺負。」
「哪曾想有朝一日,我陳良也能穿上這身貢士襴衫,走進這金鑾寶殿裡頭。」
羅承志替陳良正了正發冠,語氣認真。
「是啊。」
「如今咱們竟在紫禁城裡答了天子的策問。」
「等大典過後選了官缺,無論朝廷把咱們分到哪一府哪一縣,咱們都得做個堂堂正正的好官,不欺壓百姓,也不讓惡吏盤剝窮苦人。」
孫秉禮眼神沉穩如磐石。
「清白做人,乾淨做官。」
「把帳目算清楚,把規矩守分明,絕不給清河丟臉,也絕不負顧兄一路照拂。」
走在身側的江行簡側過頭來,目光溫潤如春水。
「三位兄台能有此念,便是萬民之福。」
「廟堂之高,終究要靠州縣之實來托底。」
「初心不改,日後無論主政哪一方,皆是大奉的棟樑之才。」
趙文翰輕聲道:
「江兄說得對。」
「做官不在品級高低,在於案頭有無冤獄,田間有無餓殍。」
「能守住這份心,便配得上這進士身份。」
難得聽到老趙誇人,薛明陽樂得咧開嘴。
他與袁少游極有默契地左右一拐,將顧辭與王玄機夾在了中間。
薛明陽一把摟住顧辭。
「辭弟,走著!」
「咱們今日不談國事,只管酷酷炫肉!」
袁少游架起王玄機的胳膊,眉飛色舞。
「王兄今日算步數耗了心神,待會兒高低得給你點十串大腰子好好補補!」
王玄機眨了眨重瞳,認真開口:
「以形補形之說,於醫理尚存爭議。」
「不過烤羊排若是火候得當,我倒是可以吃兩塊。」
顧辭聽著耳邊的吵鬧,眼底漾開笑意。
「好,今晚聽薛兄和袁兄安排。」
夕陽緩緩沉入西山。
金色餘暉灑在紫禁城朱紅的宮牆上,將十名少年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春風拂過長街,遠處市井的喧囂撲面而來。
少年們並肩走在御道。
腳步輕快,談笑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