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
帝京萬里無雲。
春陽越過正陽門的飛檐,將十丈寬的朱雀天街照得亮堂堂。
殿試雖已落幕,可距離太和殿傳臚唱名尚有兩日。
城東三香茶樓。
跑堂夥計提著長嘴銅壺,在桌案間連轉個身都費勁。
大堂里坐滿了穿各色襴衫的舉子與候補官吏。
連樓梯拐角都臨時搭了四張條凳。
河北老貢士端起茶盅,吹開浮沫:
「要老夫說,這回太和殿上的頭名狀元,連猜都不用猜。」
「必定是顧會元!」
話音才落,鄰桌几名書生齊齊拍案叫好:
「老先生高見!」
「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顧博士五場皆是魁首。」
「昨日崇政殿那一卷,只要聖上欽點第一,咱們大奉立國五百年來,頭一位六元及第的狀元郎便成了!」
角落裡,一名穿湖綢直裰的中年文士搖了搖頭。
他慢條斯理地擱下茶蓋:
「諸位且慢把話說滿。」
「若是考詩詞歌賦,顧會元一首《愛蓮說》、一篇《風華樓記》,天下自然無人能出其右。」
「可昨日崇政殿考的,是天子親發的經世策問!」
河北老貢士鬍鬚一翹:
「怎麼?」
「你莫非以為,顧博士只會寫錦繡文章?」
中年文士輕笑一聲,攤開雙手:
「在下並無此意。」
「只是會元終究是禮部主考取的,狀元卻是天子按社稷實效挑的。」
「在座諸位誰不知道,這回春闈亞元王玄機,那可是天生重瞳的理學大成者!」
二樓欄杆處,立刻有幾名江南口音的士子探出頭來。
其中一人撫掌接話:
「這位兄台說到點子上了!」
「你們北人只知顧博士文名,卻不知王公子在咱們應天府辦過多少大事!」
大堂里的河北舉子梗著脖子往上瞧:
「一個十九歲的後生,在江南能辦什麼大事?」
「難不成還能比得過顧大人在北直隸平定百年蝗災?」
樓上的江南士子也不惱,掰著手指頭往下數:
「去歲江南梅雨連綿,太湖水位暴漲三尺。」
「蘇州、松江兩府眼看就要倒灌絕收。」
「應天府衙門那幫老河官吵了三天三夜,連個章程都拿不出來!」
茶樓里漸漸靜了下來。
不少外省舉人紛紛豎起耳朵。
江南士子聲音拔高了幾分:
「當時正是王公子帶著堪輿圖上了大堂!」
「他沒動國庫一分額外撥銀,只按水勢高低,在吳淞江下游連開七道減水涵閘,又引太湖狂瀾分流入舊澤圩田!」
「硬生生在三天之內,把兩府的洪峰給泄了個乾乾淨淨!」
旁邊另一名金陵舉人端著茶碗站起身,滿臉傲色:
「這還不算完!」
「應天府庫房裡積壓了整整三年的江南織造與漕運爛帳,幾十個積年老吏看得頭髮都白了,愣是理不清裡頭的虧空。」
「王公子帶著四個書吏,把門一關,只用了半個月!」
「上百萬兩的進出流水,連三年前爛在梅雨里的三十匹次等綢緞,都給核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金陵舉人往北面宮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年前臘月,聖上特旨嘉獎,破格授了王公子從六品工部員外司務的實銜!」
「這等算無遺策的治世真才,在殿試策論上,未必就輸給顧會元!」
大堂里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名原本篤定顧辭必奪狀元的中立派官員,此刻也忍不住捻須沉吟起來。
「十九歲便能調度太湖水患,還掛著工部六品實銜……」
「嘶,這王玄機當真是妖孽啊。」
「若是論起河工與度支策問,這狀元之位,還真不好說了。」
眼看江南士子占了上風,靠窗那桌突然拍響了一記醒木。
有名皮膚黝黑的保定府漢子霍然起身:
「理清三年爛帳,泄了太湖洪峰,王公子確實是個頂天立地的好官!」
「某家佩服!」
漢子話鋒一轉,眼眶微微泛紅:
他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修水渠留下的舊疤:
「去歲八月,北直隸七府大旱,成群的螞蚱連樹皮都啃光了!」
「白雲寺那幫黑心禿驢借著天災騙人賣兒賣女,糧商把水井都給封了!」
「是顧大人帶著欽差隊衝進保定府!」
茶客們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
保定漢子聲音洪亮:
「顧大人查抄白雲寺,開倉放糧,懸壺濟世!」
「地縫裡的幼蝻殺不絕,他便親手熬製七文錢一畝的草木灰苦楝藥水,又從大運河調來百萬麻鴨,把十幾萬畝荒灘吃得乾乾淨淨!」
「後來真定府數億飛蝗借著北風壓境,顧大人拿現銀日結,招了咱們三十萬民夫,挖百里深塹,築三千六百座烽火台!」
漢子說到激動處,雙手比劃著名:
「那一夜百里火海沖天,硬是把漫天蝗蟲全給燒死在了溝里!」
「第二天早上,顧大人還在大營門口支起鐵鍋,把人人害怕的蝗神炸成了飛天雪花酥,按十八文一斤敞開了收!」
「北直隸七府九成以上的秋糧保住了,數百萬百姓沒餓死一個!」
「這難道不是經世濟民的大手筆?!」
滿堂茶客聽得心頭火熱。
一名從南陽府來的老商賈也跟著站了起來,笑呵呵地拱手:
「這位保定老哥說的是救災,老朽再給諸位添一樁農桑實事!」
老商賈指了指腳下:
「你們只知顧國士如今是正六品大理寺正,可知他十一歲在清河縣時,就教咱們莊稼人怎麼種地了?」
鄰桌的山東舉子愣了愣:
「十一歲教人種地?」
「莫不是說笑吧?」
老商賈擺了擺手,一臉篤定:
「半句假話沒有!」
「早些年咱們南陽府的薄田,一畝地頂天了也就收個一石半的麥子。」
「是顧大人畫了水渠圖紙引水入田,又教咱們挖坑做那生態堆肥!」
山東舉子來了興致,趕緊追問:
「何為生態堆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