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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天心已定

2026-10-19 22:06:54 作者: 瑜大小姐1

  酉時末,紫禁城內廷。

  來自內閣、禮部、吏部與翰林院的幾位大人,此時神色凝重。

  整整兩天一夜,三百墨卷在他們指尖不知翻過多少遍。

  直到最後,案頭只留下了十份。

  「老夫主持過數十載讀卷,像今科這般讓人難以取捨的,還是頭一遭。」

  吏部前老尚書笑呵呵接過話茬:

  「誰說不是呢。」

  「往年能出此般人物兩三個,便要燒高香了。」

  「今年倒好,這十份卷子擺在案頭,篇篇皆是經天緯地的治世良方,字字切中大奉時弊。」

  翰林院的大儒捻著鬍鬚,剛要開口點評兩句,值房大門被人推開。

  夜風卷著廊下的宮燈晃動。

  兩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邁步而入。

  內廷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冷了幾分。

  王寶背著雙手,慢悠悠跨過門檻。

  值房內原本還坐著的幾人,在同一時間擱下手中的茶盞,齊刷刷從官椅上起身。

  這幾位老登,哪一個不是跺跺腳便能讓六部震三震的大員。

  此刻臉上都掛著溫厚笑意。

  內閣首座的老大人率先迎上前去,拱手道:

  「王公公怎的親自過來了?」

  

  「入夜風涼,叫底下幹活的後生跑一趟便是。」

  王寶笑吟吟開口:

  「大人折煞奴婢了。」

  「萬歲爺在宣宇殿等著看今科的頭十卷,連晚膳都只用了半碗碧粳粥,奴婢哪敢假手於人。」

  禮部宿老上前一步,語氣誠懇。

  「公公日夜在御前伺候,最是辛勞。」

  「我等這邊剛合議定下前十之數,正巧不誤陛下的時辰。」

  吏部前老尚書順著話頭贊道:

  「有王公公親自護送,這十份關乎大奉國運的卷子,才能穩穩噹噹落到御案。」

  「外頭風硬,公公且在值房用盞熱茶,潤潤嗓子再走。」

  王寶搖搖頭,瞬間斂去笑意。

  「茶就不喝了。」

  「萬歲爺那頭還候著。」

  幾位大人不再多言,快步上前,將案頭那十份糊著厚白彌封紙的墨卷,放在錦衣衛托著的朱漆金盤中。

  見差事已畢,王寶拂袖離去。

  身後的大人們躬身行禮:

  「公公慢走。」

  ……

  ……

  宣宇殿內,燈火通明。

  幾架仙鶴燭台燃著紅燭,將寬敞的御案照得通亮。

  承平帝靠在高位,手裡捏著一卷北境呈上來的邊報,眼皮微垂。

  殿門處傳來輕緩的步聲。

  王寶雙手捧著朱漆金盤,弓著身子,一路小碎步走到御案前。

  「陛下,內廷值房那頭合議完了。」

  「呈上來。」

  「嗻。」

  十份厚實的宣紙擺在面前。

  承平帝伸手拿過最上頭的一份,拆開彌封。

  「貪墨枉法者,依律籍沒其私,不予寬貸。」

  「令出如山,法不阿貴,百僚知止,政令方得通達。」

  「這個叫趙文翰的倒是個懂刑名的。」

  王寶湊近半步,陪著笑臉。

  「回陛下,能入前十的,想來都是肚子裡有真貨的後生。」

  「這股子剛正勁,正合了您整肅官常的心意。」

  承平帝不置可否,將卷子擱在一旁,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一篇論農桑水利,主張夏汛分洪、冬春引流,字跡溫潤醇厚,透著股悲天憫人的仁氣。

  一篇論水陸並軌,算的是漕運盤駁與千里糧道,行文大開大合。


  還有論邊塞軍屯的,論鹽鐵稅賦貼補河工的,論清退豪強圩田還水於澤的。

  承平帝一連翻了七份,原本有些疲憊的神色漸漸散去。

  「前些年殿試,朕看那些卷子,十篇裡頭有八篇在給朕掉書袋,把孔孟之道翻來覆去地嚼。」

  「今年的小子們,都很不錯。」

  王寶在一旁侍墨,將一方極品端硯研得濃淡適中,低聲應和:

  「那都是陛下您策問發得好。」

  「要不然這幫後生,哪敢在崇政殿上把實話掏出來。」

  承平帝哼了一聲,伸手拿起了第八份卷子。

  展開一看,筆勢詭譎奇變,如長江大河奔涌而來。

  「官常之弊,重在推誠布公,以簡馭繁,官為民役而非民為官役。」

  承平帝的指尖在宣紙上輕輕摩挲,繼續往下看去。

  「順江漢經緯,辟兩湖舊澤為吞吐氣囊,夏汛蓄洪以安漕渠,冬涸放水以順舟楫。」

  「破州縣封界之私,立四海通調之局。」

  他撕開卷角的厚白封紙。

  「湖廣道,襄陽府,諸葛清玄。」

  「好一個官為民役,好一個吞吐氣囊。」

  「是個能放出去牧守一方的料子。」

  承平帝將諸葛清玄的卷子放到左手邊,緊接著拿起第九份。

  「立規於天理,去私於人慾。」

  「復兩漢三互迴避之制,行前朝三司會勘鐵券之規。」

  「取桑弘羊均輸平準之制,納天下財賦於陰陽消長之間。」

  承平帝看著看著,眼底讚賞更甚三分。

  「把鐵血酷政包裹在天理人慾裡頭,算無遺策,滴水不漏。」

  「這王家的小子,比朝堂上那些只會空談心性的老酸儒強了百倍。」

  王寶小心觀察著主子的神色。

  「陛下,這諸葛清玄有封疆之才,王玄機具宰輔之器。」

  「前頭的江行簡、趙文翰亦是一等一的實幹俊傑。」

  「這狀元郎的桂冠……」

  承平帝抬起眼皮,淡淡掃了他一眼。

  「急什麼。」

  「不是還有一份麼。」

  他伸出手,拿起了壓在金盤最底下的第十份墨卷。

  宣紙展開。

  一行瘦硬通神、如屈鐵斷金的大字映入眼帘。




  無需看其內容,單是這獨步天下的瘦金體,主僕二人便已心知肚明。

  承平帝順著字跡往下走。

  「臣聽聞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臣獨以為未也。」

  「方今之勢,如抱火臥薪。」

  「火未及燃,人謂之安,薪火相因,安危繫於一髮。」

  「好大的膽子!」

  承平帝看到此處,發出一聲冷笑。

  「滿朝公卿皆知承平盛世。」

  「他倒好,開篇便說朕的大奉如抱火臥薪,天下未安未治。」

  王寶雙膝一軟,重重跪在金磚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王寶把頭貼在冰涼的地面。

  「顧寺正年輕氣盛,心繫國事,下筆難免失了輕重。」

  「奴婢該死,奴婢這就將此卷撤走。」

  「慢著。」

  「朕還沒看完。」

  承平帝接著細細品讀。

  宣紙翻動,墨香浮動。

  第二問賦役之弊,紙上寫著賦役合一,推行攤丁入畝。

  官民一體納糧,有田則出稅,無田則免役,將豪紳隱匿的詭名徹底打碎。

  再往後看,整肅官常立三聯底簿,以事考人,逾期不辦者問責懲處。

  待翻到漕渠與水旱之問,行以工代賑,以官倉之粟募流民修固河防,水患除而饑民安。


  整篇大策沒有半分陳詞濫調,全是刀刃向內的真招實幹。

  承平帝忽然想起了那個夢。

  紅袍少年提血筆上金鑾殿,身後是茫茫鹽潮與無邊白骨。

  當年他曾想過,這少年身負驚世才華,若生了悖逆之心,便會成為大奉最大的禍根。

  臥榻之側,豈容猛虎盤踞。

  他甚至暗中動過殺念,想著找個由頭將這少年早早掐死在搖籃里。

  可後來呢。

  這少年為孤女平冤,以雷霆手段拔出通惠河吃人的貪官。

  到了北直隸大蝗遮天,更是奉旨提督,用麻鴨滅蝻,以長塹烈火焚盡害蟲,將殘蝗化作百姓養家之物,保下九成秋糧。

  功成回京,在永定門前當著萬民之面,將潑天之功盡數奉於朝堂。

  如今,案頭這卷策論,再次將這少年的心境展露無遺。

  他寫的每一個字,不是為了博取功名,全是在替這天下蒼生找出路。

  原來他不是來顛覆江山的。

  他是朕的應夢賢臣。

  承平帝合上卷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行了,起來吧。」

  「整天跪來跪去的,也不嫌膝蓋疼。」

  王寶如蒙大赦,麻溜爬起身。

  「謝陛下恩典。」

  承平帝目光在案頭最拔尖的三份卷子上緩緩流轉。

  襄陽諸葛清玄,大開大合,吞吐天地,可為一方封疆大吏。

  河南王玄機,天理昭昭,算無遺策,可為社稷經緯之骨。

  至於顧辭的這份……

  承平帝提起御用紫毫,在硯池中輕輕一蘸。

  紅得奪目。

  亮得驚心。

  王寶屏氣凝神,忍不住輕聲探問了一句:

  「陛下……今科這鰲頭之位,您看?」

  承平帝端詳著那一行行鐵畫銀鉤的瘦金字體,目光深遠。

  「大奉立國五百年,懂規矩、知進退的飽學之士,多如過江之鯽。」

  「可敢抱火臥薪,替朕把天捅破一個窟窿的……」

  「也就這麼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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