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青鶴從青城山斷崖掠下時,山風颳過耳邊,塵土砸在大氅上,轉眼便被護體真氣震開。
山下林海起伏,夜色沉沉。
他沒有走官道。
從青城山到逸州,快馬也要半日,可蒲青鶴心裡壓著火,一想到兒子蒲雲山挑著糞桶在城南後巷晃蕩,腳下便半點不願停。
這小子下山前,還天天信誓旦旦,說什麼要替柳家舊人尋路。
這尋著尋著,把自己尋成了青衫糞王。
山腰驛站里,幾個趕夜路的商販圍著火盆烤手,忽然聽見屋頂一聲輕響。
有人抬頭。
窗紙外掠過一道灰影,院中拴著的馬受驚嘶鳴,等商販衝出去,地上只留下幾枚淺淺腳印。
那腳印朝著逸州方向延伸,沒多遠便斷了。
與此同時。
逸州舊王府內,顧墨染正在校場試新得的百脈通明。
林清黛抱著刀站在一旁,原本想看他又耍什麼花樣,結果顧墨染抽出一柄練習用的木刀後,整個人的氣息竟比昨日又沉了許多。
木刀破開冷風,只留下殘影。
他連續走了幾套刀式,動作沒有比以前快許多,收勢卻比從前利落。
林清黛盯著他腳下。
「你功法又提升了?」
顧墨染把木刀插回架上,手臂有些發酸,臉上卻藏不住笑。
「本王天資聰穎。」
林清黛走過去,抬手就在他肩頭按了一下。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顧墨染順勢抓住她手腕。
「愛妃昨夜沒休息好,今日還陪本王練刀,本王很感動。」
林清黛抽了兩下沒抽開,耳根有點熱。
「鬆手,校場有人。」
「有人怎麼了,本王抓自家寵妃的手,還得先問他們?」
「誰是你寵妃。」
「昨夜藥房裡蓋一張被子的那幾位,難道還要本王挨個講講?」
林清黛抬腳踩他。
顧墨染早有防備,往旁邊閃開,剛想再逗兩句,薛環快步進了校場。
「王爺,山腳北驛來信。」
顧墨染收起笑,接過信筒。
北驛外山道發現不明腳印,單人行路,落點極輕,沿途幾處斥候哨位都沒攔住,對方正朝逸州方向趕。
薛環壓低聲音。
「甄都尉說,此人腳程不對,尋常武夫做不到。」
顧墨染把信紙折回去。
最近盯著逸州的人很多。
吐蕃那邊折了三千輕騎,赤桑短期內未必敢再往北驛送人。
楊鐵躲進龜殼,手上不會有這等人物。
剩下的,八成是青城山。
只是,蒲雲山那八個手下昨日剛放走,今日就有高手下山,這速度比預想的快多了。
林清黛已經把手按在刀柄上。
「要不要封城?」
「不用。」
顧墨染把信遞給薛環。
「應該是找蒲優等的,封城反而顯得本王心虛。」
薛環皺著眉。
「可對方若有惡意?」
「先放他進來再說。」
顧墨染抬頭望向遠處的山道。
「逸州城裡有百姓,有巡防,有急遞子,還有本王這些天修出來的規矩,他想動手,總得先掂量掂量。」
林清黛看了他一眼。
「你拿自己當餌?」
顧墨染頓了頓,抬手把她握刀的手按下去。
「這回不用誰當餌。」
他笑了一下。
「愛妃放心,為了你們,本王也不會冒險。」
當天傍晚,城南十二號公廁後院。
蒲雲山幹完活,正提著空桶往水井邊走,豬仔被拴在棚下,嘴裡叼著半顆菜葉,見他回來便哼哼唧唧地拱木欄。
趙嬸子抱著一摞乾淨桶蓋從屋裡出來,看見蒲雲山,隨口道:「蒲優等,明兒個棚戶區還有幾個屋頂要修,你去不去?」
蒲雲山把桶擱下。
「去。」
趙嬸子笑了。
「那我去同拓跋莽說一聲,你這人能幹活,但別總悶著頭,多說說,多笑笑,我們這城裡好看的姑娘可多了。」
蒲雲山點頭。
他正要彎腰打水,後巷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那腳步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蒲雲山的手停在水桶邊,抬頭望向巷口。
巷口空無一人。
只有風,從牆頭翻進來。
可那豬仔卻忽然不吃菜葉了,耳朵豎起,朝巷口哼了一聲。
三息過後。
灰色大氅從風裡走出來,蒲雲山手裡的木瓢「啪」地掉進水桶,濺起一片冷水。
趙嬸子被嚇了一跳,抱緊桶蓋往後退。
「這位老先生,您找誰?」
蒲青鶴沒看她。
目光從蒲雲山頭上的粗布巾,落到那身短打,再落到蒲雲山腳邊那隻桶上。
最後,他看見棚下那頭粉白豬仔。
豬仔正沖他哼哼,鼻子不停拱木欄,半點不怕人。
蒲青鶴站在原地,臉色黑得嚇人。
蒲雲山張了張嘴。
「爹。」
趙嬸子看看老頭,又看看蒲雲山,腦子裡只剩一句話。
這青衫糞王,居然還有個這麼厲害的爹?
蒲青鶴一步步走近,走到蒲雲山面前時,抬手就要給他一巴掌。
蒲雲山沒打算躲,反正躲也躲不過。
但巴掌沒落到臉上。
蒲青鶴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氣得發抖,最後一甩袖子,重重拍在旁邊木柱上。
木柱裂開一道縫。
膽肥的豬仔終於受了驚,哼唧著往角落縮。
趙嬸子臉色發白,扯著嗓子就喊。
「拓跋莽!有人砸公廁!」
蒲雲山連忙上前。
「趙嬸子,這是家父,不是來鬧事的。」
趙嬸子盯著蒲青鶴那張臉,又看著裂開的柱子,嘴唇動了動。
「你爹手勁兒挺大啊。」
蒲青鶴轉頭看她。
趙嬸子立刻閉嘴,抱著桶蓋鑽回屋裡,卻沒忘記把窗戶留條縫。
蒲雲山低著頭。
「爹,您怎麼親自來了?」
「老夫再不來,青城山少主就要在逸州城做十二座公廁的廁主了。」
蒲青鶴的聲音壓著火。
「你下山前怎麼說的?」
蒲雲山沒答。
「說你要看逸王虛實,要給柳家舊部找條路。」
蒲青鶴越說,袖口裡的手越收越緊。
「如今呢?你手裡拿著糞瓢,腳邊養著豬仔,身上還貼過什麼衛生優等?」
蒲雲山耳根燒得厲害。
「爹,事情不是您聽到的那樣。」
「那你說,是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