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雲山抬頭,原本想辯幾句,可看著父親皺起的眉,又把準備說的話壓了回去。
「是孩兒起初看輕了逸州,也看錯了逸王。」
蒲青鶴目光一沉。
「是他逼你這樣說的?」
「沒有。」
「他拿那八人威脅你?」
「沒有。」
蒲青鶴看著他。
蒲雲山拉著父親進屋,然後把顧墨染放人的事說了一遍,連同自己在破廟中殺趙無恤、顧墨染替雲家遮醜、罰他繼續挑夜香的事,也沒有瞞。
後院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百姓趕集的吆喝聲,水井邊的木桶被風吹得輕輕晃。
蒲青鶴聽完,臉上的怒意沒有散,只是看著兒子的眼神變了。
「你真給他下跪了?」
蒲雲山沉默片刻。
「跪了。」
蒲青鶴沒再說話。
蒲雲山站粗布褲腳被井邊的水打濕,臉上還留著挑夜香這些日子曬出的粗糙痕跡。
「爹,逸州百姓沒有趙無恤說得那樣苦,王府也沒有外頭傳得那樣亂。」
「孩兒親眼見過修渠,見過學堂,見過棚戶區的孩子有飯吃,也見過王爺把富商送來巴結他的的木料拉去補百姓屋頂。」
「因煙火來的那些舊人,他也都一一善待。」
「顧墨染此人到底想幹什麼,孩兒看不透。」
蒲青鶴抬頭,望向舊王府方向。
「兒子看不透,那就爹去看。」
他轉身便走。
蒲雲山一愣,急忙跟上。
「爹,您心這麼急?」
「咋了?」
「您現在去?」
蒲青鶴回頭看他。
「怎麼,老子見不得人?」
蒲雲山看著父親,額角直跳。
顧墨染若知道來的是誰,又知道自己用假名字拿假路引騙他,沒有好果子吃啊!
按王爺的脾性,他不會發怒降罪,
但嘴裡絕對憋不出什麼好屁!
夜風從城牆根下鑽出來,卷著塵土穿過長街,沿街鋪子都落了門板,只有幾盞年燈還在檐下晃著光。
蒲青鶴負著手走在前頭,灰色道袍貼著身形,風吹到他身邊便散開,連衣角都沒被卷亂半分。
蒲雲山跟在後面,腳底踩過地面,留下兩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爹,挑夜香這事,您聽著是丟人,可孩兒這些日子也沒白挑。」
蒲青鶴沒回頭。
蒲雲山只得繼續往下說:「城南十二座公廁,哪條巷子容易灑桶,哪家老人腿腳不好,哪處水溝堵了會漫污水,孩兒都摸清了。」
「你還挺自豪?」
「孩兒的意思是,修道本就該入世看人。」
蒲青鶴鼻子裡哼出半聲,腳步仍舊不停。
「修道先修心,你修到豬圈裡去了。」
蒲雲山臉上發燙,扭頭看了眼遠處城南方向。
那頭豬仔還拴在後院棚下,趙嬸子每日都會往食槽里添菜葉,前幾天還嫌它吃得少,專門讓拓跋莽去屠戶那裡討了些糠麩。
他一個青城山少主,如今居然還真有點惦記那頭豬。
「爹,豬仔也能養心。」
蒲青鶴停下腳。
蒲雲山險些撞上去,趕緊把後半句話咽回肚子裡。
街邊一扇半開的窗戶里傳出咳嗽聲,窗縫裡漏出一線暖黃燈火,蒲青鶴轉過頭,看見屋裡婦人正給孩子掖被角,灶上還溫著一鍋肉粥。
蒲青鶴一路進城,已經看了太多不該出現在邊地小城裡的東西。
乾淨的水渠,夜裡仍有人巡看的路燈,牆上貼著棚戶修繕的告示,甚至連巷口都有專人負責清掃。
這些事不靠嘴說。
腳踩過去,眼睛看過去,便知道是真還是假。
「爹。」
蒲雲山小聲開口。
蒲青鶴收回目光,抬腳繼續朝前走。
「閉嘴,帶路。」
「王府在東邊。」
「老夫看得見。」
蒲雲山沒再敢多說。
父親腳下那門功夫他從小見過,山里最險的斷崖,蒲青鶴也能踩著碎石借力掠過去,尋常武者趕半日的路,他走起來還真跟飯後散步差不多。
一炷香沒燒完,舊王府那扇側門已經出現在長街盡頭。
蒲雲山手心冒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知道父親不喜歡權貴,更不喜歡被人算計,顧墨染偏偏把他罰得里子面子全丟了個遍。
雖說父親專門把佩劍去了。
可光他手上功夫,今日舊王府這塊門匾能不能留住,全看天意。
暖閣里,顧墨染正捏著茶盞蓋撥茶葉。
腦中忽然響起一串急促提示。
【警報!】
【檢測到一品絕頂武者靠近!】
【人物:蒲青鶴。】
【武道境界:一品宗師境。】
【身份關聯:蒲雲山之父,青城山觀主,柳家舊部。】
一品。
兩個字壓下來,暖閣里的炭火都顯得不夠熱了。
顧墨染手裡的茶蓋停在半空。
我的媽喲,一品是什麼怪物?
比林震山還厲害?這蜀地竟有這號人物?
這傢伙不會直接幫兒子找場子吧?
原書里是一句也沒提,這蒲雲山的爹這麼吊炸天啊!
早知道,怎麼能讓他去挑糞!
顧墨染抬眼朝窗外望去,隔著窗紙,正能看見側門方向站著一道灰色身影。
那老頭沒帶兵器,連腰間都空空蕩蕩,可顧墨染的檢測之眼掃過去,面板上那一長串關於他武力值的描述差點讓他把剛喝進去的熱茶嗆出來。
自己剛突破四品中階,已經能在逸州橫著走幾步。
眼前這位,隨手一掌,能把他橫著拍進牆裡。
簡直就是少年郭靖對戰王重陽。
鬧笑話呢!
「王爺?」
福伯站在旁邊,見顧墨染忽然不動,低聲喚了一句。
顧墨染把茶盞放回案上,起身整理衣襟。
「有貴客到了。」
福伯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臉色微變。
院裡負責巡守的護衛已經察覺不對,薛環帶著兩名弩手從廊下趕來,手剛碰到弩機,顧墨染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蒲青鶴站在側門外,目光落到顧墨染身上。
那一瞬,顧墨染只覺胸口被山石壓住,連院裡的燈火都暗了一截。
這老道還沒出手。
可他站在那裡,本身便是一種壓迫。
顧墨染面上沒露怯,走下台階,朝側門方向抬了抬手。
「夜深風冷,前輩既然來了,站在門口吹風做什麼。」
「進屋喝杯熱茶。」
蒲青鶴看著他。
顧墨染也看著蒲青鶴。
院裡沒人說話。
薛環的手扣在弩機上,掌心已經出了汗,林清黛從屋脊後落下,刀鞘壓在腰側,腳尖踩著地面,沒發出多少動靜。
蒲青鶴的視線掃過這些人,最後又回到顧墨染臉上。
「你知道老夫是誰?」
「剛知道,你兒子跟在後面。」
「那你不問來意,就敢請老夫喝茶?」
顧墨染笑了笑。
「前輩若想殺人,茶喝不喝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