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青鶴盯著他看了片刻,抬步跨進側門。
「好。」
「那老夫便看看,逸王的茶,到底有什麼不同。」
暖閣門一關,外頭的風雪便被隔在了窗紙外。
福伯親自添了炭,又把新沏的熱茶送上案,蒲青鶴卻沒碰,只坐在顧墨染對面。
蒲雲山站在門邊,想進不敢進,想替父親說句話,又怕越說越錯。
顧墨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蒲青鶴開口時,嗓音並不大,暖閣里的炭火卻跟著跳了兩下。
「青城山避世多年,不替朝廷賣命,也不替權貴看門。」
「王爺把我兒子弄去挑夜香,讓他抱豬,讓他在滿城百姓面前掛紅袖標。」
「老夫今日來,是想討個說法。」
蒲雲山頭皮發麻。
顧墨染笑了笑,放下茶盞,抬手從袖口裡摸出一件東西。
那是半塊焦黑的舊軍令。
邊緣缺了一角,上面的紋路被火燒得模糊,只有那道柳葉形的暗紋仍舊能辨認出來。
顧墨染將軍令推過桌面。
蒲青鶴的視線落在軍令上,原本壓在屋中的氣勢忽然散了。
他沒立刻伸手。
那張被山風和歲月磨得滿是溝壑的臉上,先是僵住,隨後才一點點低下頭。
蒲雲山看見父親的手抬起,又在半空停了停。
這雙手握過劍,殺過人,也曾在青城山後崖一掌拍碎巨石,此刻卻帶著極輕的抖。
「這東西……」
蒲青鶴指腹擦過焦黑邊緣,聲音發澀。
「你從何處得來?」
顧墨染沒繞彎子。
「柳家舊人贈的。」
「柳老將軍留下的東西很多,能認出這塊軍令的人不多。」
蒲青鶴閉上眼,手指壓著那道柳葉暗紋,許久都沒鬆開。
當年柳家遭難,朝中人人避之不及。
青城山也曾被人盯上。
那位柳家老將軍曾給他留下幾句話。
若有一日,柳家仍有人舉起舊旗,能幫便幫,不能幫也別替仇人遞刀。
後來柳家散了。
舊部四散。
許多人死在邊關,死在流放路上,死在那些連名字都留不住的荒地里。
蒲青鶴以為,那面旗早就埋進土裡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
蒲雲山剛要上前,便見父親雙手交疊,朝顧墨染鄭重行了一禮。
道門古禮,稽首至地。
「青城山蒲青鶴,見過少主。」
顧墨染沒躲,等他禮畢才起身扶了一把。
「前輩不必如此。」
蒲青鶴抬起頭,眼裡的冷意已經散去大半。
「該有的禮,不能省。」
他重新坐下,這回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熱茶入口,喉中那股積了多年的苦澀卻壓不住。
「柳家當年不只留了舊部。」
「還有家底。」
顧墨染目光微動。
蒲青鶴抬手在桌上敲了敲。
「青城山後山有一座廢觀,表面供的是無名道人,地下卻藏著柳家的金銀和各地商路名冊。」
「光白銀就有三十多萬兩,這些年青城山替他們守著,沒敢動,也沒敢露。」
「青城山有身手的,三百二十七個。」
「有些是柳家舊部之後,有些是當年受過柳家恩的人,還有些是山里收下的孤兒。」
蒲雲山聽得呼吸發緊。
這些人,他從小便知道。
後山那片禁地,他練劍時靠近過一次,被父親罰跪了整整兩日。
他一直以為那裡面只藏著青城山的傳承,沒料到父親手裡還壓著這樣一張底牌。
顧墨染沒急著問錢在哪,先問了一句。
「這三百多人,能打的有多少?」
蒲青鶴看了他一眼。
「除了老夫,還有二品一人,三品十七人,四品二十三人,四品以下的,都是廢物,不算。」
「若只是守山,他們足夠。」
「若要出山,得有個讓他們信服的理由。」
顧墨染端起茶盞,指腹壓著杯沿。
四品以下算廢物?
我的媽呀。
謝天謝地,還好我有系統。
不然又被罵了。
他嘿嘿笑了笑。
「那個,柳家舊旗已經借煙火放出去了。」
「吐蕃在北面虎視眈眈,朝中還有人盯著逸州,更別提楊鐵那種藏在陰溝里的東西。」
「前輩,我不缺人替我殺人。」
「我缺的是,願意跟我把逸州,把普天之下的百姓,守住的人。」
蒲青鶴看著他。
顧墨染披著厚裘坐在暖閣里,瞧著比山里那些練劍的弟子還單薄。
可他說這話時,沒有向青城山討好,也沒有擺親王架子。
蒲青鶴端著茶盞,笑了一下。
「好。」
「明日起,青城山三百二十七人,聽少主調遣。」
「至於柳家舊藏,待老夫回山清點,分批送入逸州,不會讓任何人察覺。」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蒲雲山探頭往外看去,正撞見拓跋莽抱著一捆木料從院外經過。
拓跋莽看見他,張口就喊:「蒲優等!你不是去修棚戶區屋頂了嗎,咋跑王府偷懶來了?」
蒲雲山臉一黑。
蒲青鶴緩緩轉過頭。
「蒲優等?是何意?」
蒲雲山想解釋,王府門外,著急趕來的趙嬸子那大嗓門又從遠處傳來。
「拓跋莽!蒲華在王府嗎,他那豬仔把食槽拱翻了!」
暖閣里安靜極了。
顧墨染低頭喝茶,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蒲青鶴手裡的茶盞發出細微響聲。
蒲雲山盯著門檻,恨不得當場把自己埋進地里。
蒲青鶴忍了半天,到底沒忍住。
「你在逸州這些日子,究竟學會了什麼?」
蒲雲山低著頭。
「看人。」
「看出什麼了?」
「看出趙無恤滿嘴假話,看出逸王府不是外頭傳的那樣。」
蒲青鶴手指敲著桌面。
「還有呢?」
蒲雲山沉默下來。
顧墨染替他接了一句:「還學會了挑夜香。」
蒲雲山抬頭看他,臉上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正經全碎了。
「王爺。」
「本王說錯了?」
「……沒有。」
蒲青鶴看著兒子這副模樣,氣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這個兒子練劍有天分,心也不壞,偏偏長在山裡,見過最大的惡意也不過是同門爭一把劍、山匪搶一車糧。
趙無恤那種人,嘴裡說著兄弟,背後已經磨刀。
蒲雲山要不是碰上顧墨染,怕是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被誰賣了。
「王爺。」
蒲青鶴忽然開口。
顧墨染抬眼。
「老夫把這混小子留給你。」
蒲雲山愣住。
「爹?」
「你閉嘴。」
蒲青鶴瞪了他一眼,又朝顧墨染拱手。
「他四品修為,劍法還過得去,做事笨了些,臉皮也薄,腦子裡那點彎彎繞繞比不過你王府掃地的大娘。」
「留在山上,他學不到東西。」
「留在你身邊,讓他多吃幾回虧,多看看人。」
蒲雲山耳根燒得厲害。
「爹,我也沒那麼差。」
蒲青鶴冷笑。
「你被人騙去題牆詩,被罰挑糞,還抱了頭豬滿街跑。」
「這些事,老夫一輩子都做不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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