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雲山張著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顧墨染看著他,心裡卻忽然冒出個念頭。
這小子確實幹淨。
乾淨得過頭。
青城山少主,四品劍客,長得也不差,偏偏被趙無恤幾句話牽著鼻子走,要不是心裡還守著底線,多半已經被趙無恤拖下水。
這種人光靠挑糞磨不出來。
得讓他見見真正會吃人的玩法。
「前輩放心。」
顧墨染慢悠悠開口。
「你兒子留在逸州,本王會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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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雲山聽見「好好用」三個字,後背莫名發涼。
蒲青鶴卻滿意地點了頭。
「有你這句話,老夫便放心了。」
他起身拿回軍令,又將其雙手送回顧墨染面前。
「此物留在少主手裡。」
「老夫這就回山,安排人手和舊藏。」
說罷,他便轉身,臨出門前,又就看向蒲雲山。
「喜歡養豬,就把豬仔養好。」
「爹!」
「若是一頭豬都養不好,以後別進山門。」
蒲雲山咬著後槽牙,悶聲應了。
父子二人離開暖閣。
顧墨染坐回案前,剛翻開一份城南修繕的清冊,柳如煙便抱著帳冊從隔壁走進來。
她顯然聽見了後半段,朝門外看了一眼。
「青城山那位走了?」
「嗯。」
「他真要把兒子留給你?」
顧墨染點頭。
柳如煙將帳冊放下,手指在桌面輕敲。
「那位蒲少主看著老實,但真要用,得有人教。」
「本王正想問你。」
顧墨染抬起頭。
「這逸州城的花間樓里,最會拿捏男人的姑娘是誰?」
柳如煙的手停在半空。
「你問這個做什麼?」
「本王心善,想幫蒲優等長長見識。」
顧墨染靠著椅背,眼裡壓著笑。
「他在山裡待久了,見過最大的壞人就是趙無恤。」
「總得讓他知道,笑著遞酒的人,心能有多歹毒。」
柳如煙看了他半晌。
「你說這個,倒還真有,花魁秦紅袖。」
「入樓三年,哄得兩個富商賣了鋪子,一個舉人休了原配,還有個自稱風流的鹽商,至今都在心甘情願替她還賭債。」
「她不是最漂亮的,卻最會拿捏人心,不然輪不到她做花魁。」
顧墨染點頭。
「就她。」
柳如煙眯起眼。
「你想怎麼安排?」
「他不是要去城南修屋頂?」
顧墨染把一本薄冊推到她面前。
「明日給他換個差事。」
「讓他去花間樓修。」
柳如煙翻開薄冊,看見上面寫著一行字。
花間樓修繕木樓,需查舊梁舊瓦。
她抬起頭,嘴角壓不住笑。
「王爺這是想讓他做工,還是想讓他送命?」
「別這樣說,年輕人吃點虧,才能長記性,本王是為他好。」
……
次日一早,蒲雲山剛把豬仔餵飽,拓跋莽便拎著一張新差單找上門。
「蒲優等,這大過年的,王爺給你換了活兒。」
蒲雲山接過單子。
花間樓。
他盯著那三個字,眉頭壓下來。
煙花之地,父親若是知道了,會不會打死他?
「這……這不好吧?」
拓跋莽撓撓頭。
「俺問過了,那裡是個大酒樓,姑娘多,唱曲兒的也多。你也別推辭。」
「王爺是讓你去幹活,又不是讓你上三樓。」
蒲雲山抬頭。
拓跋莽咳了一聲,趕緊改口。
「……反正裡面有錢人多,你去給樓里修修屋樑。」
蒲雲山把差單折好,放進懷裡。
隱約覺得這事不對。
可父親剛把他留在逸州,這顧墨染交代的第一樁正經差事,他若推三阻四,又說不過去。
午後。
蒲雲山提著工具箱站在花間樓門外,粗布短打被風吹得貼在背上,掌心卻比挑夜香時還要潮。
花間樓門前的紅燈籠已經換了新的,門內飄出的脂粉香混著酒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他在門前站了許久,路過的送菜小販看了他兩眼,還以為他是來討賞的,順手往他腳邊扔了半個冷饅頭。
蒲雲山臉皮抽了抽,彎腰把饅頭撿起來,放回小販車上。
「我不是乞丐,我是修屋樑的。」
小販看著他手裡的工具箱,又看了看花間樓的大門,嘴裡嘀咕著「修屋頂的還挺講究」,推車走遠了。
蒲雲山盯著門檻,心裡那句「奉逸王之命前來修繕」已經翻來覆去念了不知多少遍。
終於,他抬腳邁了進去。
門內熱得很。
地龍燒得旺,幾名姑娘穿著新裁的春衫圍在桌邊剝瓜子,見到一個高大青年提著木箱進來,先是安靜了片刻,隨後便有人拿團扇遮住臉,笑得肩膀直抖。
「這是誰家的木匠,長得倒挺周正。」
「你小聲些,人家耳朵都紅了。」
「喲,真紅了,不會還是個雛兒吧。」
蒲雲山握緊工具箱的提手,努力不去看那些人,只朝櫃檯後頭的老鴇抱拳。
「在下奉王府差單,來查二樓西側屋樑。」
老鴇穿著石榴紅的夾襖,正撥算盤,聞言抬眼把他從頭掃到腳,帕子一甩,臉立刻拉了下來。
「大年初一,你提著錘子進我花間樓。」
她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工具箱沾了她裙角。
「王府的人也不能這麼辦事,樓里貴客剛醒,姑娘們剛換新衣裳,你跑進來敲敲打打,是嫌我們生意太好?」
蒲雲山從懷裡掏出差單,遞過去。
老鴇沒接,只用帕子壓住鼻尖。
「去去去,正月里修屋頂,多晦氣。」
旁邊一個姑娘抿著嘴笑道:「媽媽,他看著倒不晦氣,只是像剛從山裡跑下來的。」
另一個姑娘接話:「山里人哪見過這地方,別一會兒踩斷了樓梯,再訛咱們。」
蒲雲山胸口那股氣頂了上來,手指已經碰到了腰間軟劍的劍柄。
四品武者壓了這麼久的火,真要放出來,眼前這幾個普通人未必站得穩。
「王府差單在此。」
他開口時,嗓子有些發緊。
「若屋樑出了事,砸到人,誰擔?」
老鴇嗤了一聲。
「你擔得起?」
二樓珠簾忽然響了。
一隻白淨的手從簾後伸出來,將珠簾撥到一側。
秦紅袖穿著一身素淨紅裙,烏髮只用一根銀簪松松挽住,沒戴平日那些晃眼的珠翠。
她倚在欄杆邊朝下看,目光先落在蒲雲山手裡的工具箱上,又落到他手指磨出的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