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5章 院

第45章 院

2026-05-31 21:49:35 作者: 張七叔

  朱近鳳坐在葫蘆架下,吃了一瓣西瓜,把瓜皮擱在石桌上。

  「秀蘭,恁大哥住院了,這回得住好些日子。家裡沒人看門,小玲還得上學。恁要是方便,搬過去住一陣子,給恁大哥看個院子。」

  楊秀蘭正在井台邊洗衣裳,兩隻手還滴著水。她把衣裳擰乾,晾在繩上,說好。

  多年前,張德忠想買下西大街一處大院子,要價八萬塊。他坐在診所里,對張德本說,老七,等我把那院子買下來,我住前院,開診所方便,你和弟妹住後院,不要在那個三米二五憋屈了。張德本還沒來得及開口,朱近鳳從椅子上蹦起來,拍著巴掌——上哪找錢,上哪找八萬塊錢,買什麼買,拿空氣買嗎。張德忠張了張嘴,沒有再說話。後來那院子被別人買走了。

  張德忠這輩子都在給人看病。他是馬頭鎮防疫站的站長,穿著白大褂坐在診所里,一個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把脈的手比誰都穩。他救過很多人,尤其擅長腮腺炎的治療,手到病除,不過也失過手。有一回他給牛家的孩子看病,當成小兒麻痹症治,後來孩子兩條腿廢了,再也沒站起來。

  牛家人本來沒往誤診上想,是朱近鳳提著各種禮品去探望,一趟一趟跑得太殷勤,牛家才起了疑心。後來鬧起來,兩邊打得不可開交。從那以後,張德忠每當有什麼事,就讓張德本去幫他壯聲勢。張德本趕集回來,還沒來得及卸貨,就被叫過去,站在最前面,代替大哥和對方吵。張德旺沒去過——他和母親徐貞淑砸過張德忠的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張德忠的病是膀胱癌,一開始只是尿血。他自己是大夫,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沒有去查。排隊的病人從巷子裡排到西大街,他說看完了這批就去。後來這批沒看完,下一批又來了。等到終於去查的時候,已經晚了。

  楊秀蘭帶著春生和夏生搬進了張德忠的院子。正房四間,中間用花牆隔開。西院兩間是藥房和診室,東院兩間住人。主人房靠北牆擺一張黑色大床,是朱近鳳和小玲的。楊秀蘭和夏生擠在靠南的單人床上。客廳鋪了地鋪,張德本和春生睡在地上。

  院子正中是個花圃,種著一叢一叢的花,楊秀蘭每天清晨拿了水瓢,一株一株澆過去。花叢開得極盛,紅的白的擠在一起,風一吹,香氣飄滿院子。小玲上初二,放了學回來,楊秀蘭把飯做好,擱在桌上,說恁先吃。夏生到了傍晚就哭,怎麼哄都哄不住。楊秀蘭抱他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走到花圃前停下來,讓他看花。他不看,只是哭,臉漲得通紅。楊秀蘭不說話,只是抱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後來他哭累了,趴在母親肩上睡過去。

  張德忠終於出院了。他從醫院回來那天,整個人瘦得像一把骨頭,腹腔掛著的尿袋從衣襟下面露出來,走動的時候一晃一晃。楊秀蘭看見他第一眼,愣了一下。她記得大哥以前穿白大褂的樣子,板著臉,腰板筆挺,說話聲音洪亮。現在他佝僂著背,從院門走到堂屋,扶著牆歇了兩次。他進屋躺下。楊秀蘭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根針和那隻鞋底。她沒有說話,只是站了很久。

  春生也看見了那個尿袋。他遠遠站在花圃旁邊,沒有走過去。他想起自己以前路過診所的時候,看見大大爺穿著白大褂,戴著聽診器,把脈的手很穩。那時候春生覺得他很高大,像一堵牆。現在這堵牆塌了。

  張德忠被抬到了正堂屋,頭朝南,放在床上。他已經不說話了,眼睛半睜著,看著屋頂的椽子。院子裡站滿了人,兄弟妯娌、子侄輩,還有一些遠房親戚。大家都在等。張德忠也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他忽然使勁喊了一聲——德厚。聲音不大,但用盡了他剩下的全部力氣。沒有人過來。張德厚在院子裡和別人聊天,嗓門很大,蓋過了屋裡的喊聲。他又喊——德文。德文正坐在牆根下打盹,頭一點一點的。他又喊德本,大哥,俺在,張德本一直站在他旁邊,沒有走。他又喊德旺,張德旺不在院子裡。張德忠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那聲「德旺」已經輕得像一口氣。

  楊秀蘭和牛鐺鐺各自領著孩子走了進來。屋子裡很暗,張德忠躺在床上,臉朝天花板,眼睛半睜著。楊秀蘭把春生往前輕輕推了推,牛鐺鐺忽然哭了。她說,大哥,俺們信耶穌,不能給死人磕頭。趁著你還在,俺讓孩子們給恁磕個頭吧。春生猶豫一下跪下了,牛鐺鐺的孩子也跟著跪下了。幾個孩子的膝蓋磕在青磚地上,悶悶的響。張德忠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他沒有發出聲音。

  遠處院子裡的人聽見牛鐺鐺的哭聲,以為人沒了,紛紛湧進來。進來一看,張德忠還睜著眼,又都出去了。院子裡恢復了嘈雜,有人喊,讓德文唱一段。德文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空城計》。琴聲沒有,鑼鼓沒有,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院子裡飄來飄去。張德忠躺在屋裡,聽著那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又飄出去。

  那天夜裡,春生做了一個夢。他在麥場上玩耍,月色很好,把麥秸垛的影子鋪在地上,一層一層疊著。他忽然看見大大爺從頭頂飛過去了。張德忠穿著深藍色的長褂——不是白大褂,是出診時穿的那件深藍色的,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他從麥場上空緩緩掠過,離地面不高,能看清他的臉。他沒有看春生,只是從月亮底下飛過去,消失在麥田盡頭。


  第二天,張德忠就死了。屋裡瀰漫著一種難聞的味道,像是尿袋漏了,又像是傷口爛了,混著來蘇水的刺鼻。楊秀蘭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根針和那隻鞋底。她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張德本蹲在門檻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著的煙。他沒有哭,只是蹲了很久。

  張德忠有兩個兒子。大兒子討巧,從小就說要攢零錢給爸爸買小汽車,後來掉河裡淹死了。二兒子淘氣,和幾個男孩把一個女孩按在床上打撲克,輸了就舔一口。那是83年,趕上嚴打,判了死緩,後來改無期。張德忠出殯那天,兩個公安押著他回來。他穿著囚服,雙手被銬在身前。

  走進巷口的時候,他忽然掙脫了公安的手,撲倒在地。他沒有站起來。他用膝蓋和手肘撐著青磚地,一步一步爬進院子。膝蓋磨破了,褲子上洇出血印,他還在往前爬。靈堂的門檻在他面前,他爬過去,頭磕在門檻上,磕在青磚上,再也沒有抬起來。

  他趴在那裡,哭得渾身發抖。公安把他拉起來,架到棺材前。他跪著,額頭抵著棺木,喉嚨里發出一種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也出不來。行完禮,公安把他帶走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棺材,棺材蓋已經合上了。

  出殯的時候,子侄輩跪了一地。嗩吶吹得悽厲,紙錢撒向半空,又飄飄揚揚落下來,落在棺木上,落在青磚地上,落在跪著的人肩上。春生跪在人群里,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青磚縫裡。他咬著嘴唇,不出聲,但肩膀在抖。

  跪在前排的張繼擁忽然回過頭來,斜睨了他一眼。不准哭。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張家的老爺們,都不准流淚。

  春生把頭埋得更低,嘴唇咬得發白。他旁邊跪著一個堂弟,也在抽噎,聽見這話,硬生生把哭聲咽了回去,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響。嗩吶還在吹,紙錢還在撒,棺木被抬起來,朝巷口緩緩移去。春生跪在原地,沒有再哭。他把眼淚憋回去

  很多年以後,他想起那天夜裡麥場上的月光,想起那個從頭頂飛過去的深藍色的身影。那是大大爺最後一次穿長褂。他提前來告過別了。他沒有說再見,只是從春生頭頂飛過去,讓他看最後一眼。然後第二天,屋裡就只剩下那種味道,和一些再也用不上的針和鞋底。

  三天圓墳,只有張德本、春生、小玲。墳前擺著幾碟供品,紙灰被風吹起來,落在墳頭上。張德本蹲在墳前,把一沓紙錢放進火盆里,火苗竄起來,紙灰打著旋飛上去,落在他的肩上、袖口上,他沒有撣。他沒有哭,只是蹲了很久。後來紙灰被風吹散了,人散了,石階上落了一層灰,再沒有人來掃。

  葬禮之後,楊秀蘭帶著春生和夏生回了西園。

  菜地邊上的黃瓜架已經爬滿了藤,頂花帶刺的黃瓜垂下來,在日光下泛著青綠的光。姥爺光著黝黑瘦小的脊背,站在井台邊,雙手搖動轆轤。鐵桶沉入井底,咕咚一聲,又被他一下一下搖上來。井水倒進土渠,順著渠溝流進菜地,浸濕了泥土,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清涼的腥氣。

  姥爺從架上摘下一根黃瓜,在井水裡洗了洗,遞給春生。吃吧,這個好吃。

  春生接過來,咬了一口。黃瓜的香氣在嘴裡炸開,脆生生的,水分很足。

  他蹲在菜地邊,看著姥爺佝僂的背影繼續搖動轆轤,看著井水沿著土渠慢慢流向黃瓜架的根部,看著夏生蹲在不遠處拿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划來划去。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黃瓜吃完了。

  那是他童年最後一個夏天。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