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十六歲那年冬天,還穿著母親親手縫的棉襖。
教室里其他同學早就換上了絲棉的成衣,有幾個家裡條件好的,穿了羽絨服,又輕又軟。春生坐在後排,把胳膊縮在課桌底下,一整天都不舉起來。課間操他站在隊伍最後面,覺得自己像一塊被風吹脹的舊布。
周末他回到家,跟楊秀蘭說要買羽絨服。楊秀蘭正在灶房裡烙煎餅,手沒停,說行,等恁下周末回來,俺給恁買。
那個星期在學校,春生心情很好。他甚至想好了,等新衣服到手,就把這件舊棉襖塞進最裡面的抽屜,再也不穿它了。
周末他興沖沖回到家,進門就問夏生,娘給俺買的衣服呢。夏生指了指院子,說在晾衣繩上。春生走到院子裡,看見晾衣繩上掛著一個翻著面的羽絨服外罩,米白色,已經晾乾了,在風裡輕輕晃。他的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馬頭大集上那些處理舊衣服的攤子。他站在那裡,手慢慢攥緊了。
楊秀蘭從地里回來,把地排車掀起來靠在牆上,頭上的包頭巾沾著一根乾枯的草屑。她看見春生站在院子裡,剛想說話,春生的火氣就炸開了。他說恁騙我,恁說給俺買羽絨服的,這是舊的,恁去大集上買的舊衣服。他的聲音很大,在院子裡嗡嗡響。楊秀蘭站在那裡,沒有打斷他,只是聽著。她把包頭巾摘下來,捏在手裡,那根草屑還沾在她頭髮上,被風吹得微微發顫。她剛從地里回來,還沒有吃晚飯,身上的衣裳是破的,鞋上全是土。
春生忽然沒了底氣。他看見母親站在院子裡,頭上還有草,臉上還有土,疲憊得像一株被風吹了一整天的莊稼。她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很亮。
楊秀蘭忽然咳嗽起來。她咳了很久,彎著腰,用手捂著胸口。等咳完了,她抬起頭,聲音啞啞的。
夏生忽然在旁邊插了一句嘴,俺哥以為恁給買的舊的。
楊秀蘭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從嘴角泛開,她臉上還有土,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說,怎麼會是舊的,這是俺坐著三蹦子去郯城百貨大樓,托恁二丫姐帶俺去挑的。這個是好的,裡頭是鴨絨的。春生說,那恁為什麼洗它。楊秀蘭說,俺覺得好多人摸過,不乾淨。外罩可以拆,俺就拆下來洗了。俺算了,肯定能幹,兒子恁快試試,看合不合身。
春生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他把羽絨服穿上了。很輕,很軟,米白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又抬頭看著母親——她身上的衣裳是破的,鞋上全是土,剛從地里回來,還沒有吃晚飯。她把最好的東西給了他,然後站在那裡,等他試衣服,臉上帶著笑,頭上那根草屑還在。
春生忽然想起上周回家的時候,母親跟他說過一句話。她說,俺最近一直掉眼睫毛,都快掉光了。她坐在灶房門檻上擇菜,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春生當時正從她身邊走過去,聽見了,但沒有停。他那時候滿腦子都是羽絨服。
現在他穿著那件米白色的新羽絨服,站在院子裡。母親還在咳嗽,彎著腰,用手捂著胸口。春生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第二天,他穿著新衣服回到學校,坐在教室里,把胳膊擱在課桌上,沒有再縮回去。
又過了一陣子,春生的生日到了。他提前跟楊秀蘭說,一定要買馬頭糖果城的糖塊,他有六個好朋友,每人給十塊,一定要不一樣的。楊秀蘭正在灶房裡洗碗,手上沾著洗潔精的泡沫,說行,恁等著,俺去給恁買。
她嘴上應得乾脆,心裡卻沉了一下。馬頭批發商場,她不願意回去。當年他們家是狼狽地離開那裡的——鋪子關了門,貨架拆了,沒賣完的瓜子一麻袋一麻袋搬回家,堆在堂屋裡,和當年賣不出去的過時衣裳擠在一起。她在那條街上站了那麼多年,從最北頭挨家挨戶問台階,到最南頭宋大姐的門前踩住自己的錢箱,再到新商場裡看著櫃檯落滿灰,最後悄無聲息地撤走。那個地方,有她的光,也有她的傷。
但她還是去了。兒子要糖,她不能不去。
她騎著那輛舊三輪車,從石巷子蹬到馬頭批發商場。到了商場門口,她把三輪車停好,低著頭往裡走。她走得不快,眼光也不往兩邊看。她不想碰見熟人——那些當年一起守鋪子的老商戶,那些知道她怎麼來又怎麼走的人。她只想買完糖就走。
她找到那家賣糖果的鋪子。她站在櫃檯前,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票子,一張一張數給老闆。忽然,她用餘光掃到對面鋪子裡走出來一個女人——是穆家的女人。那個當年和他們搶生意、砸過包國民瓜子爐、後來在調試設備時出了事的穆家。楊秀蘭低下了頭,把錢塞過去,把大蝦酥裝進塑膠袋,轉身就走。她走得很急,塑膠袋在車把上晃來晃去,大蝦酥在袋子裡窸窣作響。
她後來才知道,那家鋪子裡有那種帶彩色條紋包裝紙的糖塊,一毛錢兩塊,擺了一整排。但她沒有看見。她只想快一點離開那個地方,在那個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之前,走出那扇門。
生日那天,春生從早上就開始等。課間的時候,有人從書包里掏出幾顆糖分給旁邊的同學,教室里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春生坐在座位上,把手伸進書包里,摸到那個塑膠袋——裡面是母親給他裝的糖。他沒有拿出來。他還在等,等母親把那種包裝紙上印著彩色條紋的糖塊送過來。他答應了朋友的,每人十塊,不一樣的。
可是一直到晚自習快結束,他也沒有等到。他把那袋大蝦酥從書包里掏出來,放在課桌上,看著塑膠袋裡的糖塊。別人過生日有蛋糕,有蠟燭,有人記得。他只有一袋大蝦酥。
第二天晚自習快結束的時候,春生把那幾個朋友叫到操場上。六個人,圍著單槓,他把大蝦酥從口袋裡掏出來,每人給了十塊。他說,沒有買到那種糖,這個也好吃。有一個朋友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嚼了嚼,說,這糖挺好吃的。春生沒有說話,只是把剩下的糖揣進口袋裡。那口袋是羽絨服的口袋,米白色,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沾了一小塊糖漬,褐色的,很小,但他看見了。他把那塊糖漬擦掉,把口袋翻過來,用手指搓了很久。
很多年後,他才知道母親那天在馬頭商場裡看見了誰,才知道她為什麼只買了大蝦酥就匆匆離開。他想起她低著頭的背影,想起她塑膠袋裡窸窣作響的大蝦酥,想起她把糖遞給他的時候說「這個也好吃」。她沒有告訴他那天的全部,正如她沒有告訴他那件羽絨服是怎麼坐著三蹦子去郯城百貨大樓買的,也沒有告訴他自己的眼睫毛都快掉光了。
後來春生去了威海參加酒店管理的魔鬼訓練營。他在濟南的酒店裡從傳菜員做起,端過數不清的盤子,挨過數不清的罵。他把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帶在身邊,穿了好幾個冬天,袖口磨破了,拉鏈壞了又修,直到後來胖了穿不下了,才疊好,放進箱子裡。那小塊糖漬還在口袋上,已經洗不掉了,顏色從褐色褪成淺黃,像一小片褪色的月光。
又過了些日子,張德本去縣城趕集,順路給春生送煎餅。他剛從砂輪廠出來,工作服上全是灰,臉上也蒙著一層黑,只有眼白和牙齒是白的。他把煎餅用舊報紙包好,裝在蛇皮袋裡,騎上那輛舊鳳凰,從馬頭鎮蹬到郯城一中。
春生正在上晚自習。門房大爺推開教室門,說,張春生,恁爸給恁送東西來了。春生抬起頭,愣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教室門口,往校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鐵柵欄外面空蕩蕩的,沒有父親的影子。
他走到傳達室,看見那袋煎餅擱在桌子上,蛇皮袋是舊的,報紙包得嚴嚴實實。門房大爺說,恁爸放下就走了。春生說,他怎麼不進來坐一會兒。門房大爺說,俺說了,俺說恁等一會兒,馬上下課了。他站了一下,說自己剛從砂輪廠出來,身上髒,怕給孩子丟人。他就騎上車走了。
春生站在傳達室門口,手裡拎著那袋煎餅。煎餅還熱著,隔著報紙能摸到那股溫溫的軟。他想起母親那天在馬頭商場裡低著頭匆匆走出來的樣子,想起她塑膠袋裡窸窣作響的大蝦酥,想起她坐在灶房門檻上擇菜時說眼睫毛都快掉光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那時候滿腦子都是羽絨服,沒有停下來問一句。現在他站在傳達室門口,拎著那袋煎餅,父親已經騎上車走遠了。
他拎著那袋煎餅走回宿舍。他把煎餅塞進床底下,沒有打開。
熄燈以後,宿舍里的人都睡了。他下床,蹲在地上,把蛇皮袋拉出來,撕了一塊煎餅塞進嘴裡。很乾,很韌,咬了很久才咽下去。煎餅里夾著鹹菜,鹹菜是母親醃的芥菜疙瘩,切得很細,用青辣椒拌過。他想起很多年前,母親在南門口踩在錢箱上跟人砍價的樣子,想起她天不亮就起來推磨、磨縫裡淌下來的豆汁白得發涼,想起她挨了上百家白眼之後終於在最南頭的台階上踩住了自己的錢箱。他想起父親蹲在門檻上補車鏈子的樣子,月光薄薄鋪下來,很久才說一句話——他從小就挨餓,爹娘都不在了,由他去吧。
他在黑暗裡嚼著煎餅,想起羽絨服口袋上那塊褪成淺黃的糖漬,想起大蝦酥的糖紙在月光下泛著棕色的光,想起母親在馬頭商場門口低著頭匆匆走出來的背影。她把那袋大蝦酥遞給他的時候說,這個也好吃。他把煎餅咽下去,把蛇皮袋重新塞進床底下。
很多年後,有一天晚上餐廳打烊之後,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燈,城鐵轟隆隆開過去。他忽然想起那個傍晚——母親站在院子裡,頭上沾著草屑,剛從地里回來,還沒有吃晚飯。她把最好的東西給了他,他沖她發了脾氣。她沒有生氣,只是等他發完火,然後告訴他,這是新的。
春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端過盤子,寫過菜單,簽過合同。現在它們擱在桌上,安安靜靜的。他忽然覺得,母親這輩子給他的東西,從來不只是那件羽絨服。她把自己也像那件羽絨服一樣,拆開,洗淨,翻著面晾乾,然後疊得整整齊齊,遞給他。父親給他的東西,從來不只是那袋煎餅。他把自己也像那袋煎餅一樣,用舊報紙包好,擱在傳達室,然後悄悄走開。他們從來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愛,他們只是把最好的東西省下來,放在那裡,等他自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