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太敏感
2026-06-01 16:11:07
作者: 張七叔
春生去找過班主任。
那個中年男人姓徐,教數學,平時說話慢條斯理,上課的時候喜歡把眼鏡摘下來,用鏡布擦一擦,再戴上。他的辦公桌靠窗,桌上摞著幾疊作業本,旁邊擱著一隻搪瓷缸,缸子裡的茶水已經泡得發黃,邊緣結了一圈褐色的茶漬。春生站在辦公桌前,把房振民怎麼叫他去宿舍、怎麼讓他按摩、宿舍里的人怎麼起鬨,一件一件說了。他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是生怕說錯一個字。
徐老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末,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春生。他說,同學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恁不要太敏感。房振民是體育生,平時訓練辛苦,恁是學習委員,多幫幫他,也是團結同學的一種方式。春生站在那裡,看著那隻搪瓷缸邊緣那圈褐色的茶漬,沒有再說話。徐老師又說,恁現在這個年紀,心思應該放在學習上,不要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行了,回去上課吧。春生說好。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板分割成一格一格的光亮。他踩著那些光亮走過去。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把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掌心有幾個指甲印,淺淺的,泛著紅。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找過任何人。
有一天,房振民在自行車棚堵住了他。春生正蹲在地上給自己的自行車鏈條上油,手指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他聽見腳步聲,那雙運動鞋停在他面前,鞋幫上沾著煤渣。春生沒有抬頭。房振民說,恁最近挺忙啊。春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鏈條上抹油,抹得很慢,很均勻。房振民說,今天晚上,過來一下。他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在商量。春生把油壺擱在地上,站起來,看著房振民。他比自己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
春生說,俺不去。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排自行車棚里,聽得清清楚楚。
房振民愣了一下。那個表情很短,只是一瞬間,然後就消失了。他笑了笑,說,行。轉身走了。春生站在自行車棚里,看著那個寬闊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盡頭。他把油壺撿起來,擰緊蓋子,擱回車籃里。旁邊倒了一排自行車,他蹲下來,一輛一輛扶起來。有一輛的鏈條掉了,他把鏈條往回掛,手指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那些機油很涼,黏糊糊的,沾在指縫裡怎麼擦也擦不掉。
後來有一回,房振民在沙灘上堵住了他。那片沙坑在操場最西邊,平時沒人去,沙粒很粗,混著煤渣。杜建民把他整個人壓在沙子裡,沙粒灌進衣領,粗糙地摩擦著後頸。他說,別走,行嗎,就在學校等我。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威脅,更像是在商量。春生沒有說話,只是掙開他,站起來,走了。那是他最後一次和房振民單獨在一起。後來房振民再也沒有找過他。
很多年後,深夜打烊之後,春生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燈,城鐵轟隆隆開過去。他忽然想起那個下午——那隻搪瓷缸邊緣那圈褐色的茶漬,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光亮,掌心那幾個淺淺的指甲印。他想起徐老師說,恁不要太敏感。他後來再也沒有找過任何人。他把那截雷擊木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焦黑的,粗糲的,被天火燒過,被泥埋過。他把手掌覆上去,感覺著那股粗糲的溫度,然後把燈關了,鎖上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