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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擋在前面的人

2026-06-01 16:11:10 作者: 張七叔

  房振民在自行車棚堵住了他。

  春生正蹲在地上給自己的自行車鏈條上油,手指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他聽見腳步聲,那雙運動鞋停在他面前,鞋幫上沾著煤渣。春生沒有抬頭。房振民說,恁最近挺忙啊。

  春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鏈條上抹油,抹得很慢,很均勻。

  房振民說,今天晚上,過來一下。他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在商量。

  春生把油壺擱在地上,站起來,看著房振民。他比自己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

  春生說,俺不去。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排自行車棚里,聽得清清楚楚。

  房振民愣了一下。那個表情很短,只是一瞬間,然後就消失了。他笑了笑,說,行。轉身走了。

  春生站在自行車棚里,看著那個寬闊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盡頭。他把油壺撿起來,擰緊蓋子,擱回車籃里。旁邊倒了一排自行車,他蹲下來,一輛一輛扶起來。有一輛的鏈條掉了,他把鏈條往回掛,手指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那些機油很涼,黏糊糊的,沾在指縫裡怎麼擦也擦不掉。

  他想起第一次被房振民叫去宿舍的那個晚上。煤渣跑道在月光下泛著灰白,他推開那扇門,裡面七八個體育生,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蹲在地上。他們看見他進來,忽然開始起鬨,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房振民趴在他自己的鋪位上,後背的肌肉一塊一塊隆起,朝他招手——過來,幫俺按按。他站在門口,沒有動。那些翹著的腦袋還在看他,那些笑聲還在響。他走過去,把手搭在房振民的背上。身後,笑聲沒有停。

  後來他跟班主任說。徐老師端著搪瓷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末,說,同學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恁不要太敏感。

  他蹲在自行車棚里,看著手指上那些黑色的機油。敏感。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機油沒有蹭掉,只是在褲子上多了一道黑印。

  那天晚上,春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剝落的牆皮。他把事情說了一遍。他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講完之後,宿舍里安靜了片刻。有人說,跟恁鬧著玩的吧。另一個人接話,這有啥,別想太多。有人把隨身聽的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說,聽說當兵的都那樣,互相幫忙。

  春生沒有說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那些人沒有再問。過了片刻,宿舍里恢復了日常的嘈雜——有人把書合上,打了個哈欠,說睡覺了。燈熄了。春生躺在黑暗裡,聽著那些鼾聲漸漸響起來。鬧著玩的。他在黑暗裡把被角攥緊了。

  

  房振民大部分時間在郯城體校訓練,不常回魯南一中。有一天晚上,第一節自習下課,張道兵說口渴,讓春生帶他回宿舍喝水。初夏的夜幹得很,風都熱烘烘的,兩個人一起穿過操場,往黑漆漆的宿舍樓走。路過房振民的宿舍,裡面還亮著燈。張道兵跟房振民平時關係最鐵,好久沒見了,一看燈亮著,驚喜地就跑進去打招呼,嘴裡喊著,老房,恁怎麼回來了。春生跟在他身後。

  剛進門,房振民臉色一下子就冷了。眼神穿過黑暗、穿過張道兵,直直釘在春生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惡狠狠砸過來一句:真他媽賤。劈頭蓋臉一頓罵,全是沖春生來的。春生當場愣在那裡,站也不是,躲也不是,腳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

  張道兵也懵了,立馬擋在春生跟前,皺著眉沖房振民喊:恁幹什麼,不給俺面子是不是,春生是帶俺回來喝水的,恁沖他發什麼火。

  房振民沒有說話。他看著張道兵擋在春生身前的那隻手——那隻手只是輕輕擱在春生胸前,沒有用力,甚至沒有碰到他的衣服,只是橫在那裡,像一道門檻。房振民看著那隻手,沉默了一會兒。他說,行,恁們走吧。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和剛才判若兩人。

  春生跟著張道兵走出那扇門。走廊里很暗,只有盡頭一盞燈亮著,光很弱,照不到他們站的地方。張道兵走在前面,忽然停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春生,說,別怕他。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停了片刻,又說,他不是針對恁,他就是那種人。春生沒有說話。他看著張道兵的背影——這個人比他高,肩膀很寬,站在黑暗裡,像一堵牆。

  那是春生在魯南一中第一次被人護在身後。護著他的人,是一個自我介紹說俺爸是給院長開車的、被全班哄堂大笑卻也跟著笑的老實人。

  很多年後春生想起那個晚上,記住的不是房振民那句罵,而是張道兵橫在他胸前的那隻手。那隻手沒有碰到他,但擋住了所有東西。他後來在京城的深夜裡想起那隻手,想起張道兵背對著他說「別怕他」時聲音的低沉。他想起母親在灶房門口蹲著,手貼在小腹上,看著灶膛里的火一點一點暗下去——她那時候也是在擋著什麼東西。他想起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菸,堵住門,不讓外面的人進來——他也是在擋著什麼東西。

  他後來也學會了把手橫在別人胸前。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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