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為十五歲,屬豬,身高剛到春生的耳朵垂兒。他好像發育晚,聲音沒有變聲,說話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他是那種在男生宿舍里最容易被欺負的類型——太俊了,太小了,太安靜了。房振民認他做乾弟弟,曾在春生挨打時說,誰要是欺負劉為,我的鐵布衫可不是吃素的。
這話後來成了一個笑話。真正欺負劉為的人,恰恰是房振民身邊的人。
冬日的魯南,房子都被凍成一張紙。宿舍里冷得厲害,棉被似乎毫無作用。男生們兩兩擠在一起取暖,春生和對鋪的劉為依然各自獨立睡。董石從上鋪探下頭來,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他說,劉為比春生更惹人憐愛。小為為,過來讓哥哥抱抱,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男人。宿舍里哄堂大笑。劉為沒有出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
半夜,董石頭真的爬到了劉為床上。劉為拒絕,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董石不走,手伸進劉為的被子裡。春生躺在對面,聽著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著劉為壓抑的喘息。他想起房振民趴在自己背上的那個晚上,想起那些翹著腦袋看的體育生,想起那些笑聲和起鬨。他想起自己那時候是一個人在黑暗裡攥著拳,沒有人來幫他。他又想起張道兵橫在他胸前的那隻手——那隻手沒有碰到他,但擋住了所有東西。
他下床,走到劉為床邊,扯著董石的雙腿猛地把他拉了下來。董石踉蹌了一下,撞在床沿上,悶悶的一聲響。宿舍里安靜了一瞬。董石盯著春生,眼睛在月光下閃著,但最終沒有說話。半夜,他不敢鬧大,悻悻地爬回了自己的上鋪。
第二天晚上,春生和劉為擠在一起。不是為了取暖,是為了躲。半夜,董石又爬過來,摸到兩人身上。他半開玩笑地說,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春生把自己的腿覆蓋在劉為身上,擋住董石的手。他的腿很瘦,擱在劉為身上幾乎沒有什麼重量,但他沒有收回去。董石的手在春生的腿面上碰了一下,縮了回去。他趴了一會兒,無趣地走了。
春生沒有收回腿。他感覺到劉為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見董石的鼾聲從上鋪傳下來,粗重,均勻。窗外有風,光禿禿的樹杈在月光下輕輕晃。他想起張道兵背對著他說「別怕他」時的聲音,想起那隻橫在他胸前的手。那時候他是被護住的人。現在他把腿擱在劉為身上,擱了一整夜。那條腿麻了,他沒有動。
第二天,劉為說,想不到恁不是紙老虎。
春生沒有說話。他看著劉為——這個比他矮一個頭、說話輕得像一片葉子的男生。他在房振民面前是紙老虎,在那些體育生面前是紙老虎,在所有人面前都是紙老虎。但在劉為面前,他第一次不是。不是因為他變強了,是因為劉為需要一個人站在他面前,而他恰好站在那裡。
晨跑前,徐老師照例去宿舍轉一圈。董石跟在他後面,沒說話,只是往春生的鋪位方向看了一眼。徐老師注意到了那個眼神。他走過去,掀開了春生的被子。
恁倆在這裡不干好事。
春生感覺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臉上。他坐在床上,被掀開的被子堆在腿上,空氣冷得像刀子。宿舍里其他人都醒了,有人從被子裡探出頭,有人假裝沒看見。董石站在門口,臉上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劉為說,恁怕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斜。
春生沒有說話。他穿上衣服,走進操場。月光皎潔,樹杈光禿禿地伸向天空,晨跑的隊伍從他身邊經過,腳步聲整齊地敲在煤渣跑道上。他站在隊列末尾,跟著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煤渣跑道上。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亮。
他想起母親抱著夏生在院子裡踱步的樣子——那時候他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坐下來,為什麼要走一圈又一圈。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點。有些東西,是坐不下來的。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它們不再壓在你胸口為止。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自行車棚里沾過黑色的機油,在張道兵背上發著燒時攥過他的衣服,在黑暗中拉過董石的腿,在更深的黑暗中把腿擱在劉為身上。這不是一雙紙老虎的手。
後來兩人放學出去玩,有人拿石子扔他們。石子不大,是路邊撿的那種碎石頭,砸在背上很疼。劉為的肩膀縮了一下。春生沒有回頭,劉為也沒有。他們只是繼續往前走。
有個女生忽然停住了。她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朝扔石子的男生扔了回去。石子打在男生的後背上,他回過頭,女生說,別欺負人。說完她拉著同伴走了,頭也沒回。春生不認識那個女生。他後來再也沒有見過她。但他記住了她扔石子的樣子——把石子舉過頭頂,用力甩出去,頭髮在陽光下揚起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張道兵擋在他身前的時候,那個女生把石子扔回去的時候,他自己把腿擱在劉為身上的時候,這三種動作是同一種東西。只是形狀不同。
那年夏天他畢業了。他把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疊好,放進箱子底下,坐上了去威海的火車。他沒有回頭。
很多年後兩人失去了聯繫。2015年,熱心同學建群,兩人重新聯繫上。班花姜偉玲在群里說,恁倆可是當年咱們學校最鮮的小鮮肉。
2016年,張德本過世。葬禮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劉為來了。春生差點沒認出他來——高大威猛,完全變了模樣。如果不自我介紹,沒人知道他是劉為。春生現在只到劉為的耳朵垂兒。唯一沒變的,是他說話的聲音——還是那個沒有變聲的、輕得像一片葉子的聲音。還有下巴上那個小坑。據說是董石打的。董石沒有來。春生後來聽說,他在縣城開了家小店,生意不好不壞,跟誰都不來往。
兩個人站在靈堂外面,劉為從兜里掏出煙,遞了一根給春生。春生接過煙,沒點,只是夾在指間。劉為說,大爺走得太急了。春生說,嗯。劉為又說,恁家的事,俺都記著呢。春生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堵著,什麼也沒說出來。
同學們也來了。他們排著隊,一個一個走過來鞠躬。有些男生春生一眼就認出來了——胖了,老了,頭髮少了,但眉眼還是當年的眉眼。他們握握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說節哀。
女生們站在人群後面。她們穿著深色的衣服,等著給張德本鞠躬。有幾個春生認識——當年坐在前排的,當年和劉為同桌的,當年在操場上看見他被人扔石子卻低下頭的。那時候她們的眼神是躲閃的。現在她們沒有躲。她們看著春生,眼睛紅紅的。
輪到她們鞠躬了。一個,兩個,三個。鞠完躬,大多數站在靈堂旁邊,用手背擦眼淚。有一個哭得很厲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旁邊的女生扶著她的胳膊,也哭了。有一個沒有哭。她站在最後面,低著頭,始終沒有看春生的眼睛。春生注意到她了。她是當年坐在教室第二排靠窗位置的女生,每次發作業本的時候都會把本子輕輕放在他桌上,從不扔。她沒有哭,只是低著頭,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指節捏得發白。春生沒有走過去。
他遠遠地看著她們,點了點頭。他知道她們為什麼哭,也知道她為什麼不哭。有些虧欠可以用眼淚還,有些不能。不能的那些,就捏在指節里,捏得發白。
十八年。他等了十八年,不是為了等一句對不起,只是為了等一次正眼相看。現在他等到了。有些等到了,有些沒有。沒有的那些,他也接受了。
靈堂里,枯葉被風吹起來,落在父親的棺木上。春生把那根沒點著的煙擱在靈前,轉身走進院子裡。月光很好,把樹杈的影子鋪在青磚地上,光禿禿的,像他少年時晨跑時見過的那些樹。他想起劉為下巴上那個小坑,想起那些女生紅著的眼睛,想起那個沒有哭的女生捏得發白的指節,忽然想起那個撿起石子扔回去的女生。他不認識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記得她把石子舉過頭頂的樣子,頭髮在陽光下揚起來。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為他扔過一顆石子。這件事,他會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