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偏見
2026-06-02 04:48:23
作者: 張七叔
熄燈後,宿舍里漸漸安靜下來。查夜的老師剛走,走廊里的腳步聲還沒散盡,春生聽見右側上鋪有人翻了個身,鐵架床吱呀響了一聲。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哎,咱這宿舍有馬頭的麼。
春生還沒來得及開口,對面鋪上有人接話:沒有。
下鋪也有人嘟囔了一句:俺不是。春生把嘴閉上了。
那個聲音又響了,帶著一絲滿意:沒有就好。馬頭人太狡猾,不好惹,千萬別交往。
宿舍里有人笑了,有人附和了一句什麼,春生沒聽清。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下巴。窗外有月光,很淡,照不進這間朝北的宿舍。他躺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剝落的牆皮。那是他離開家的第一夜。
那個聲音的主人,後來他知道叫代童童,郯城花園人。很多年後他還會記得這個名字,記得那句話從黑暗中壓下來的感覺——不是憤怒,是堵。堵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沒有反駁,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只知道馬頭有很多工廠,有很多做生意的人,有火神樓、南門口、三山夾一井,有他母親踩在錢箱上賣爆米花的台階。但他不知道這些能不能證明馬頭人不是那樣的人。
後來他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劉為不知道,張道兵不知道,連父母也不知道。他只是偶爾在課堂上走神的時候,會想起那句話,然後低下頭,繼續做題。
高一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班裡來了新的班主任,姓龐,叫龐效敏,教歷史,戴著一副高度近視鏡,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龐老師上課從不帶課本,歷史的溝壑都在他的腦袋裡。他第一次上課,點名點到春生,忽然停了一下,從眼鏡上方打量他:馬頭的?
春生點頭,心裡緊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等著下一句話——等著那句熟悉的、關於馬頭人的評價。他等了太久,已經習慣了。
龐老師放下花名冊,說,好。俺就喜歡馬頭的學生,特聰明。我以前教過好幾個馬頭的,都出息了。他說這話時沒有笑,很認真,像是說一句真理。
春生看著他,愣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因為自己是馬頭人而感到驕傲。不是因為那句話本身,是因為那句話是從一個老師嘴裡說出來的,當著全班同學的面。代童童的聲音還在他心裡某個角落趴著,但龐老師的這句話,像一把刀,把那層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
從那以後,龐老師對他偏愛有加。春生寫了作文,龐老師會在班上念;春生答對了一道難題,龐老師會讓他上台講。春生有時候覺得不好意思,但龐老師從不掩飾自己的偏愛。他不只是對春生好,他是對所有馬頭的學生好,好像在他眼裡,「馬頭」兩個字不是標籤,是勳章。
有一回下課,龐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春生站在辦公桌前,龐老師看著他,忽然說,春生,恁要成為中國的第二個趙忠祥。
春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趙忠祥是誰,但看見老師眼睛裡那股認真的勁兒,他沒敢問。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好。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他不知道趙忠祥是誰,但他知道龐老師是認真的。從小到大,除了田中文老師叫過他一聲「同志」,沒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那種語氣不是在鼓勵他,是在預言他。
高一那次演講比賽,春生拿了第二名。黃立是第一名。春生站在台下,看著別人領獎,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又蹭。他在心裡說,以後所有的演講比賽,他都要拿第一名。不是因為想贏,是因為他忽然又想起了代童童那句話。那句話從高一開學到現在,一直蹲在他心裡,沒走。他想,如果有一天代童童站在台下,聽見他拿第一,也許就不會再說馬頭人不好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又聽見代童童在對面鋪上翻了個身。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被子攥緊了。第二名。下次不是。
高二元旦,學校舉行歌詠大賽。龐老師讓春生做主持人。那天下午,龐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從柜子里拿出一套西裝,在他身上比了比,說,穿上試試。
春生接過來,那套西裝有點大,袖口長了一截。他穿上,站在鏡子前面,忽然覺得有點不認識自己了。鏡子裡這個人,不是那個蹲在自行車棚里沾滿機油的孩子,不是那個在宿舍里被掀開被子不敢出聲的孩子,不是那個熄燈後聽見別人說馬頭人不好、把被子蒙在頭上不敢吭氣的孩子。他紮上領帶,打了啫喱,站在舞台側幕等著上場。台下黑壓壓的全是人,代童童也在其中。他不怕了。
他忽然想起龐老師那句話:要成為中國的第二個趙忠祥。他現在還不知道趙忠祥是誰,但他知道龐老師說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穿上西裝,第一次打了啫喱,第一次在全校面前主持節目。天很冷,但他不覺得。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忽然想起田中文老師推他的那一下——那時候他四年級,稿紙簌簌響,手在發抖。現在他的聲音從高牆上彈回來,穩穩噹噹,一字一句,把節目串詞送進那片安靜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抖。
多年後春生在BJ,深夜打烊後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燈,城鐵轟隆隆開過去。他忽然想起那個熄燈後的夜晚,想起代童童從黑暗中壓下來的那句話。他又想起龐老師放下花名冊時那句「我就喜歡馬頭的學生」,想起那套袖口長一截的西裝,想起鏡子裡的自己,想起那句「要成為中國的第二個趙忠祥」。
他不知道代童童後來怎麼樣了。他只知道,那個說馬頭人不好惹的人,也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一個馬頭人。而他用了很多年,終於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馬頭人是什麼樣的人。
窗外的城鐵開過去了,他把那截雷擊木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焦黑的,粗糲的,和多年前那個不敢說話的少年一樣沉默。只是現在,他不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