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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繭

2026-06-02 04:48:27 作者: 張七叔

  高三來得很快,快得像一場沒有預告的雨。

  春生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梧桐樹,葉子從綠變黃,從黃到落,從落到枝頭光禿禿地伸向天空。他每天看著這棵樹,從早自習到晚自習,從秋天到冬天。

  有些東西好像忽然之間被一層什麼東西隔在了外面——不是消失了,是被擋在了一層看不見的膜外面。他在那層膜里,安靜地做題,安靜地背書,安靜地等待那個還沒有到來的出口。他後來知道,那層膜叫做繭。

  冬天又來了。魯南的冬天和往年一樣冷,房子凍的一碰就能碎,棉被似乎毫無作用。宿舍里的男生們兩兩擠在一起取暖,春生沒有。他一個人裹著被子坐在床上,面前攤著一本歷史書,嘴裡念念有詞。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鋪位——劉為已經不在了,他去了理科班。那個鋪位上現在睡著一個高一的新生,瘦瘦小小的,像當年的劉為。

  他低下頭繼續背書。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再熬幾個月。就幾個月。

  元旦晚會,龐老師讓春生主持。這是他第二次穿上那套西裝。袖口還是長一截,但他已經比去年高了一點——不是身高,是穿上它的時候,他的手不抖了。晚會結束後,各班回自己教室繼續聯歡。有人在前面唱歌,有人在底下起鬨,有人把課桌推到牆角,騰出一小塊空地來跳舞。春生坐在後排,看著那些鬧騰的同學,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這些人——這些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過的人,這些在熄燈後和他一起被宿管罵的人,這些他從來沒有真正融入過卻又朝夕相處了三年的人——馬上就要散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個熱鬧的夜裡忽然想到「散了」這個詞。也許是因為他看見有人在哭,是那種笑著笑著忽然就不笑了、眼淚掉下來了也不擦的哭。也許是因為他看見班主任坐在角落裡,破天荒地沒有批改作業,只是看著他的學生們,眼睛紅紅的。

  晚會快結束的時候,大家起鬨讓春生唱歌。他推不掉,站起來,唱了一首《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他唱歌跑調。跑得厲害。但他唱完之後,所有人都給他鼓掌,鼓得比剛才任何一個節目都響。孫紅梅笑得直不起腰,拍著桌子喊,春生,恁跑調了知道不。春生也笑了,撓了撓後腦勺,坐下了。他後來想起那個晚上,覺得那是整個高三最暖和的一個瞬間。不是因為那套西裝,不是因為那首歌,是因為他唱歌跑調,所有人都笑他,但笑完之後,他們給他鼓掌。那種笑不是嘲笑,是笑完了還把你當自己人的笑。

  轉過年來,春天來了。校外的田野一片泛綠。晚飯後,春生常常和毛衛、韓剛一起出去散步。他們穿過操場,穿過那片光禿禿的梧桐樹林,沿著田埂一直走到看不見學校的地方。田野里蝴蝶間或比翼飛過,偶爾有野花,空氣里是淡淡的春的氣息,那麼清新,那麼令人心醉。毛衛是學生會主席,平時忙得很,只有晚飯後這半小時是他的。韓立話不多,三個人走在田埂上,有時候誰也不說話,只是走。風吹著他們的臉,十七歲的風。

  有一次毛衛忽然停下來,說,恁們說,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韓立說,知不道,反正不會再是這個樣了。春生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忽然想起母親在南門口踩在錢箱上的樣子,想起父親蹲在橋頭等活的樣子。他想,他以後要變成一個能扛事的人。他不知道怎麼表達這個念頭,他只是想,他要變成一棵樹,不是花,不是草,是樹——被風吹,被雨淋,被太陽曬,但還站著。

  高考前體檢,馮超被查出了B肝。消息傳回宿舍那天晚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要是傳染我們怎麼辦,讓他搬走吧。馮超坐在自己床上,低著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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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生走過去,坐在馮超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馮超碗裡的菜撥了一半到自己碗裡,然後低頭吃飯。馮超愣了一下,看著他。宿舍里安靜了片刻,然後沒有人再提讓馮超搬走的事。

  後來春生和徐磊、張光輪番陪馮超去縣醫院打點滴。他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著輸液管里的藥水一滴一滴流完。春生有時候帶一本書,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只是坐著。馮超說,恁們不用每次都來。春生說,沒事,反正晚自習也沒啥事。馮超沒有考上大學。很多年後春生在BJ接到馮超的電話,說他在老家開了個小店,生意還行。春生說,那挺好。掛了電話,他想起那年冬天在醫院走廊里等輸液管滴完藥水的那些下午,想起馮超碗裡的菜被他撥走一半時那個眼神——是感激,不是感激他幫了什麼忙,是感激他沒有躲。

  那些日子,春生心裡藏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連劉為也不知道。她叫吳清,小名葉子,高三學姐,和春生隔著兩個年級。他總是能在走廊里遇見她。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只是在每次擦肩而過的時候,屏住呼吸。她的馬尾很輕,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


  高考前最後一天,春生在走廊里最後一次看見吳清。她抱著一摞書從樓梯上走下來,馬尾還是一晃一晃的。春生站在原地,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陣很輕的風,頭髮上有淡淡的海鷗洗髮膏的味道。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那是他高中時代最後一次看見她。很多年後他在BJ想起那個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從你生命里經過,不是為了留下,是為了讓你記得那個年紀,還有那樣的風。

  高考前最後一個月,春生開始失眠。不是那種睡不著的失眠——是那種睡著了之後忽然驚醒,然後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有時候會夢見代童童熄燈後那句話,有時候會夢見龐老師放下花名冊時那句「我就喜歡馬頭的學生」,有時候會夢見張道兵橫在他胸前的那隻手。這些夢沒有邏輯,沒有順序,只是碎片,一塊一塊地嵌進他高三最後那些夜晚的縫隙里。

  他知道自己快離開這裡了。不是離開學校,是離開這一段日子——這一段從十二歲到十八歲的日子,這一段從石巷子到魯南一中的日子,這一段從被欺負到學會保護別人的日子,這一段被偏見定義又用偏愛救回來的日子。他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但他知道,他和以前不一樣了。

  高考結束那天,他沒有和同學一起去聚餐。他一個人去了操場,煤渣跑道在夕陽下泛著灰白。他在跑道邊蹲下來,用手指在煤渣上劃了一道印子,又劃了一道。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進這所學校的時候,他穿著母親縫的棉襖,把胳膊縮在課桌底下,一整天都不敢舉起來。現在他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袖口磨破了,口袋上那塊糖漬還在,顏色從褐色褪成了淺黃。

  他站起來,沿著跑道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煤渣在鞋底下咯吱咯吱響。他走到跑道盡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茂盛的樹木,那些歪歪扭扭的自行車棚,那些落了灰的窗台。他把這些都記住了。

  後來他回到宿舍,把羽絨服疊好,放進箱子底下。第二天一早,他背著行李走出校門。校門口那兩排法國梧桐綠的晃眼,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他沒有回頭。

  多年後他在中關村深夜的餐廳里,把那截雷擊木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焦黑的,粗糲的,被天火燒過,被泥埋過,被他從馬頭鎮帶到魯南一中,從魯南一中帶到威海,從威海帶到BJ。他的手指輕輕划過那截焦黑的木面,想起了那個在熄燈後不敢說話的少年。如今他坐在這裡,不堵了,也不怕了。

  窗外有風,城鐵轟隆隆開過去。他站起來,把雷擊木放回抽屜里,關了燈,鎖上門,走進BJ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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