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八歲那年,在麥場上和一群孩子捉迷藏。他只顧往前鑽,一頭扎進打麥機底下,猛地起身,額頭撞上角鐵。起先他還要強,左手捂住碰著的地方,指尖觸到一片黏膩——看手,是血。他再也繃不住,蹲在地上嗚哇哭出聲來。
楊秀蘭抱著兩歲的夏生聞聲趕來,見狀心頭一緊,一手摟著夏生,一手牽著春生直奔馬頭醫院。春生不記得怎麼去的醫院,只記得醫生清理傷口時,母親站在一旁哭得渾身發抖。後來楊秀蘭說起這事,仍心有餘悸——她看見傷口下露著發白的顏色,分不清是不是骨頭,揪心得站不住。春生頭上那一塊,至今長不出頭髮。
頭上纏著白繃帶,春生坐在學前班教室最後一排。任老師正在講《烏鴉喝水》,他和同桌聊得熱火朝天。「那個破頭的,恁站起來。」任老師突然停了講課。春生心想這下完了,卻聽老師說:「恁這麼能說,以後就當班長吧。」
就這樣,春生開始了九年的班長生涯。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獎狀貼滿牆。西園楊家家宴,楊秀英撇著嘴說,都夸春生學習好,那平時拿獎狀再多,一到升學考試就拉稀又有什麼用。
這話不假。小升初,他沒考進家門口的郯城三中,捨近求遠去了馬頭聯中。中考,沒考上郯城一中,只能去魯南一中。班主任張梅老師遺憾地說,就指望春生考一中的。語文老師馬洪傑在縣城遇到春生,連忙停好自行車,焦急地問,春生,家裡怎麼沒人管恁,怎麼就去了魯南一中。
沒人知道那個暴雨滂沱的夏天,楊秀蘭為了春生的考學求遍了人,唯一的一雙涼鞋被大水沖走了一隻。那一年教育政策變動,什麼路都走不了,只能花高價進魯南一中。七千塊錢,當時能在馬頭鎮買一套三間大瓦房的院子。楊秀蘭想都沒想,全交給了春生的大舅楊秀田,托他找教育局的人。很久以後春生才知道,劉為只花了兩千,王欽沒花錢,大多數同學都是三千左右。楊秀蘭花了七千,還搭著人情——兩隻燒雞,八塊朝牌。
春生自始至終對魯南一中沒什麼特別感情。如果沒有要好的同學,沒有關心他的龐效敏老師,他早已把那個地方全部忘記。每半個學期交五百元學費,有一次家裡實在交不起,學校沒給他發書。高考前,准考證一直被扣押,直到楊秀蘭匆匆趕來把五百元補上。
魯南一中的創辦人叫江元璜,租賃郯城肉聯廠的房子,學生每天能聽見殺豬的聲音,看見幾個白大褂追著一頭豬滿院子跑。宿舍陰暗潮濕,課間組織學生們在大冷庫前的空場上練老年太極拳。第一屆學生只有二十人,第三屆九十人,春生入學教改那年,近三百人突然湧入。春生離開後的第二年,這間學校倒閉了。
高考成績出來,春生再次失利,一直沒有等到錄取通知書。吳品早就撂下話:「就憑他,能踏進高考考場就不錯了。」整個石巷子這麼多年只出了張繼祖一個大專生,一個師範小中專,其餘要麼趕集,要麼進糖廠——男打糖,女包糖。
等通知書的那個夏天,春生去了青松家的糖廠。說是糖廠,其實是青松母子在家裡支了一口鍋。糖稀的技術青松自己攥著,切糖、包糖、裝袋,全由春生帶著一群十四五歲的男孩女孩干。孩子們圍著他喊皇上,下了夜班騎自行車先把他送回石巷子,再四散回去。那個夏,雨大,流言也大。有人說春生又拉稀了,有人說滿牆獎狀有什麼用,有人說楊秀蘭把全部身家押在這個兒子身上,是鑽了死胡同。
楊秀蘭也散布了一個流言。她說張德本不讓春生繼續讀了,非要拉他下學去砂輪廠打工。那天凌晨,春生從糖廠出來,遇見易宗法。老人叫住他,問,通知書還沒來麼。春生說,俺爹不讓上了。易宗法惋惜地哦了一聲,又問在哪家糖廠。春生說在青松家。易宗法又嘆了口氣。
通知書終於來了。扒州學院,外貿英語專業。一家人又喜又憂。學費要三千多,加上路費生活費,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扒州在哪裡,學校什麼樣,能不能順利畢業,全是未知數。易宗法喜歡看新聞聯播,他說,看這個專業,外貿英語,估計是專門為2008年奧運會儲備的人才。張德本樂得齜牙一笑,隨即又愁容滿面。
易宗華聞訊急匆匆趕來。她是小學教師,有名的熱心腸。楊秀蘭把通知書遞過去,大姐,這通知書有問題麼。楊宗華端詳半晌,說,現在財政斷奶,目前看不出來,最好去學校看看。
送走易大姑,春生的姥姥姥爺第一時間找到楊秀英,讓她借錢給楊秀蘭。馬起禮一大早來,說,大叔大嬸子都吩咐了,能不給送來麼。遞過來一沓錢,三千元整。後來知道,這錢是楊父拿的積蓄,以楊秀英夫婦的名義給,免得其他兄弟姐妹挑理。楊母說了,錢到時候還給馬家,不能讓你們白擔這個名。
馬起禮剛走,梁建國進來了。他是張德忠的大女婿,春生加起來沒見過幾次,但堂姐和姐夫一直照料著他們家。「七叔,七嬸,在家不。俺長話短說,還得去上班。」梁建國壓低聲音,「俺剛聽說俺兄弟還在家裡,可不能耽誤了他。上不了學就去當兵,俺打聽了,近視眼現在可以治。」
楊秀蘭還沒來得及告訴他通知書的事,他已經掏出一張卡。「俺這個卡上有六千元,給俺兄弟用。」
那一瞬,仿佛從天打開了門。一道光照了進來。
楊秀蘭說,恁大哥,恁兄弟來通知書了,能去上學了,這個錢俺真不能收。梁建國特別高興,說那就更好了。又極其認真地說,這個錢就是給春生用的。俺得去上班了,七叔,七嬸,恁留步。俺兄弟,恁好好的。
張德本蹲在門檻上,滿心感謝的話始終沒有說出口。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雷擊木,仿佛感受到它在躍動。
春生要去上學的消息很快傳遍石巷子。牛鐺鐺給春生買了一套運動短袖短褲,楊峰媽媽把楊峰上學時的衣物洗得乾淨送來。姥姥姥爺和眾親戚都來了,院子裡站滿了人。姥姥從兜里掏出幾個煮雞蛋,塞進他手裡。雞蛋還熱著。楊秀霞在角落抹著淚。
動身那天,由三舅楊秀強陪著春生,帶著大包小包往南門走去。先坐長途汽車去臨沂,再轉火車去德州。出門時夏生哭了,楊秀蘭一手摟著夏生,一手揮著與春生再見。她忽然喊了一聲,春生。春生回過頭。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夏生往懷裡摟緊了些,說,到了給家裡打電話。春生說好。
張德本沒有出門。他蹲在門洞子裡的陰影處,遠遠地望著春生離開。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裡夾著一支沒點著的煙。他沒有揮手,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半邊焦黑,另半邊還站著。
春生走過南門口,走過火神樓,走過母親踩在錢箱上賣爆米花的台階,走過父親天不亮就推著自行車經過的青石板路。那些台階還在,那些青石板路還在,只是他已經不是那個穿著母親縫的棉襖、把胳膊縮在課桌底下的孩子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門洞子裡那個瘦小的黑影,是他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個少年時代的畫面。他把這個畫面記住了。
他不知道扒州在哪裡,不知道外貿英語是什麼,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畢業。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不是因為他有方向,是因為他身後所有這些人,托著他,讓他不能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