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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入塵

2026-06-03 03:23:02 作者: 張七叔

  德州在華北平原上,不大,也不小。K52次列車順著京滬線往北開,兩側的田野漸漸慢下來,德州就到了。春生和三舅楊秀強拎著行李出站,天已經黑了。招生處的人舉著牌子在出站口等著,把他們領上一輛麵包車,夜色里一路前行,進了校門。一棟教學樓立在校園正中,古木林立,很靜。楊秀強說,學校不孬。當夜睡下不提。

  第二天一早,麵包車又把兩人拉出校園,七拐八拐進了一條胡同,再拐進一個院子。門口掛著德州紡織學校的牌子,院裡只有一棟老樓。原來魯西北大學前身是師專,為了升本科,兼併了紡織中專、機電高職和一個衛校,校區四散拼湊。春生這個專業落在紡織學校院裡,也是擴招才進來的。楊秀強站在院子裡,從這頭望到那頭,說,這怎麼跟個小學似的,一眼就望到頭了。

  楊秀強走了。春生把他送到校門口,看著三舅的背影消失在槐樹蔭里。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古木很高,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他在心裡說,就是這兒了。

  入學頭一晚,幾個晚到的同學聚在系主任辦公室門口等著辦手續。樓梯上走來一個人,戴黑框眼鏡,身材頎長,面色冷峻。他挨個握手,你好,我是杜強。一圈握完,他說,我和你們一樣,都是這個班的同學。春生愣了一下,笑了。那是他到德州之後第一次笑。

  宿舍八個人。春生上鋪叫白昆吾,沂蒙山來的,身高不到一米五,臉黑顯老,一口山里話。對面鋪是馬聖,泰安人,嗓門大。李斌靠窗下鋪,戴銀框眼鏡,說話慢,但冷不丁一句能噎死人。

  第一個周末,大家出去找活。晚上回來躺在床上聽德州廣播電台的《海寧天空》,一邊聊。白昆吾說,發傳單都不要我。馬聖說,嫌你老還是嫌你丑。大家笑。白昆吾戴上耳機不說話了。其他人大都找到發傳單的活,一天十塊。沒人問春生,春生也沒說。他想起在青松家做了一個月糖,青松媽塞給他一百塊,說要不是春生考上大學需要錢,實在發不出工資。聽那意思,這一百還是多給的。他把耳機戴上,廣播裡主持人正在讀一封信,聲音很輕。

  他想起母親。她這會兒應該剛收完攤,坐在煤油燈下數錢,一張一張捋平,用橡皮筋紮好。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想起他。他只知道,從今以後,德州的天氣會出現在她每晚的天氣預報里。這座城市產扒雞,但它不會知道,它的陰晴風雨,牽動著馬頭鎮一戶人家的心。

  春生去德州百貨大樓那天,科隆冰箱正搞促銷。台上俊男靚女又唱又跳,台下人擠人。舞台後面,一個短髮女人正在給一群女孩講話。春生湊過去聽,是招促銷員的。一天三十,管一頓飯,只要兩個,下午由品牌方區域經理定人。

  等女經理歇下來,春生正要上前,一個中年婦女搶先擠過去,拉住女經理的手,親熱地喊郭經理,俺滴親老鄉,問冰箱打折的事。春生站在旁邊等。她們說完,女經理拿宣傳單擋著太陽要走,春生連忙迎上去,郭姐。對方一愣,你是——俺是您老鄉,郯城的。郭經理以為他要買冰箱,說可以給折扣。春生說,俺是來應聘促銷員的。郭經理上下看了他一眼,說,促銷員不要男的。郭姐,您讓俺試一下,俺能吃苦,演講比賽第一名,魯西北大學經貿英語的學生。您給個機會。郭經理猶豫了一下,說可以下午帶他去面試,但二十多個人,都是魯西北大學的女學生,個個能歌善舞,他根本沒機會。春生說,您讓俺試試,俺就感激不盡了。

  下午,郭經理領著一行人去德州大酒店。大堂燈火通明,春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舊了,鞋幫上還有從石巷子帶來的泥點。他在心裡說,有什麼了不起,以後我也要開一家這樣的酒店。

  會議室門開了,區域經理周威坐在裡面,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慢聲細語。郭經理和他寒暄完,忽然嘆了口氣,說,周總,每次賣了冰箱,都是我們這些姑娘自己拆箱、通電測試、再打包送到送貨車上。客戶住一樓,送貨師傅沒有搬運費,還得我們自己送。我們倒是習慣了,就是耽誤銷售,少賣多少貨。周威聽了,愣了一下,說,我知道了。

  春生被留用了。原定兩個女促銷員,破例多加了一個男的。據說是德州百貨大樓第一個男促。一天三十,管一頓飯。春生在心裡把帳算了一遍——一個月九百,省著吃能攢下大半。他沒有笑,手指在褲兜里攥緊了。

  上崗第一天,春生跟在郭經理後面跑。郭經理一邊和顧客說話一邊拆包裝帶,說著笑著就打開了,通電測試完又麻利地打包回去。冰箱連紙箱比她高半個頭,她輕輕一拉就倒在推車上,拉起來就走。春生上手,拽了半天拽不動帶子分毫。他開始流汗。他想起田芬當年說的,春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百無一用。

  春生,你看。郭經理停下來,把推車下面的鏟子指給他看,先推一下冰箱,露出縫,鏟子插進去,一拉就倒上來了。春生照著做,冰箱倒在車身上,晃了一下,穩住了。後背已經濕透。


  這趟是一樓,師傅沒有搬運費,只管送不管拉。交給你了,跟車去吧。

  春生坐在送貨車上,心裡打著鼓。萬一拉不動怎麼辦。他攥著車欄杆,手心全是汗。送貨師傅四十來歲,一路沒說話。到了地方,師傅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扛起冰箱送進了客戶家。春生還沒反應過來,師傅拍著空手出來了。哥,謝謝你。師傅擺擺手,嗨,誰都有第一次。

  晚上回宿舍,李斌問,春生,聽說你去當促銷員了。春生摘下耳機,嗯了一聲。馬聖問多少錢一天。春生說,三十,管飯。宿舍炸了。除了白昆吾還在聽《海寧天空》,其餘全從床上彈起來,七嘴八舌問他能不能介紹一起去。春生說,人家不要男的。李斌冷冷地說,不要男的,那你不是男的。大家鬨笑。馬聖說,對,看人家細皮嫩肉的。李斌又說,要不是我問,人家還不說呢。

  春生不知道怎麼解釋。他把耳機戴上,擰大音量。馬聖爬到他床上,一把摘掉他耳機,嬉皮笑臉地說,都是同學,帶帶我們唄。春生說,我真的只是湊巧,人家真不要男的。馬聖忽然把手伸進被窩,俺來檢查一下你是不是男的。

  春生沒有動。他看著馬聖,眼睛很靜。馬聖的手指觸到他腿上的皮膚,停住了。他看著春生的眼睛——那裡頭沒有怕,沒有怒,只有一種冷。不是冰的冷,是石頭的那種冷,被風吹了很多年,被雨淋了很多年,還在原地一動不動的那種冷。馬聖鬆了手,訕訕地笑了笑,起身走了。

  春生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他的手在發抖。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的,粗糲的,從馬頭鎮帶到魯南一中,從魯南一中帶到德州。他把它攥在手心裡,硌著掌心,很實在。他閉上眼睛。

  《海寧天空》結束了。白昆吾摘下耳機,說我得投稿,我要寫文章,讓大家都聽到我的文采。馬聖說,你先讓發傳單的要你再說吧。白昆吾沒理他,翻過身對著牆,等著吧,總有一天。

  春生沒有說話。他明天還要去德百。三十塊錢,一天。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又算了一遍,然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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