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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落地

2026-06-08 15:52:02 作者: 張七叔

  英雄山瀚海大酒店,此番登門不再是觀摩借調,是正式入職。

  餐飲部經理趙海岩出面接待,短髮利落,嗓子被日復一日的忙碌磨得沙啞。幾句簡短寒暄後,五人迅速劃分崗位:春生入航海廳,劉小帥去創意廳,李百翼、宋裕寶和肖波也各有歸屬。對講機的聲響此起彼伏,各廳負責人陸續前來領人。春生注意到,領其他四人的均是一身黑色西裝,唯獨走向他的女子穿粉紅色上衣——威海瀚海共事過的裝束,點菜師的工裝。

  「我是齊梅梅,航海廳點菜師,目前代管廳內事務。」她一手夾著塞滿考勤表、菜品評審單的黑色文件夾,一手攥著點菜寶,腳步不停,「早聽說你文字好、表達穩。我得趕去開排菜會,先送你到崗位,二十分鐘後部門例會。」

  她快步走到趵突泉包房門口,朝屋內揚聲喊了一句,又轉頭囑春生安心跟著老員工學習。話音未落,人已轉身——髮髻梳得緊實,兩頰泛著勞作後的潮紅,身子微微前傾,步履又急又沉,片刻便消失在長廊盡頭的光影里。

  春生推開虛掩的房門。一個穿黃色馬甲、白色襯衣、盤著頭的女孩正背對門口站著,手裡捏著一塊白布,細細擦拭紅酒杯壁,擦完便舉向燈光,反覆檢視有無水漬指印。

  「先看我做餐前準備。」她抬眼掃了春生一下,語氣平淡。

  「師傅。」春生點點頭。

  劉婭靜沒有應聲。她始終繃著神情,臉上帶著一絲不願多事的疏離,辨不出喜怒。

  春生抬眼環視包間。左牆懸著一幅書法,筆墨端正:德不孤必有鄰。

  「這是張局最中意的包間,每次來用餐,必選這一間。」劉婭靜的聲音依舊平淡,手裡擦拭的動作沒有停。

  一句話牽出威海基地的舊事。張慧金在例會上講過的那條死魚——客人選定活魚,魚在他看時活著,他剛走就死了,無人知曉,無從追責。但瀚海偏要守住真誠,主動告知實情,讓客人自選燜制折價或換魚。正是這份不欺心的底線,打動了前去考察的張局,也為瀚海走出威海、紮根濟南鋪下了最緊要的一步。春生望著那幅字,不曾想傳奇的緣起,就懸在這方包間、這面牆壁上。

  正思忖間,劉婭靜擦完垃圾桶,同樣舉到燈下仔細查驗,語氣帶著職業慣性的嚴謹:「客人看不見的地方,更要表里如一。張總說了,要和顧客的期望值賽跑,垃圾桶也要無污跡無水漬。」她放下器具,直起身,「到點了,提前五分鐘集合,開班前會。」

  兩人出了包間,廳內同事陸續到崗集合。十幾人的隊伍里,只有春生一個男生。這時一個身形清瘦的男生快步走來,語氣親和:「聽說我們廳新來一位男同事。」春生說,您好,前輩。男生說,我叫趙辰,廳里流動崗。他頓了一下,又說,酒店慣例,男新人大多先下傳菜、環衛輪崗,我是往年考核靠前才留在服務崗。你們五個新人,沒走基層輪崗,直接定崗服務崗,是很難得的機會。春生還沒接話,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齊梅梅風塵僕僕趕回。

  趙辰立刻站定整隊,口令清亮。眾人依序看齊、列成整隊。他快步跑到齊梅梅面前,躬身匯報。齊梅梅簡單開場,組織全員歡迎春生,陌生的環境裡,一眾同事溫和親近,一個個上前,輕輕抱了他一下。隨後她條理清晰地通報當餐客情、主推菜品、沽清品類與當日重點通知,拆解典型服務案例,句句貼合一線實戰。

  最後她看向春生:「新員工超越時間。」

  

  基地的慣例延續到了這裡。春生站直身子,腦海里浮現出劉小帥在麵包車裡彎著腰唱《十年》的樣子,想起母親楊秀蘭在灶台前忙活時哼唱的那首歌。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聲音被油煙嗆得斷斷續續。

  「大家好,我叫春生,來自臨沂,今年二十二歲。」

  有人輕聲問,有沒有女朋友。他笑了一下,還沒有。

  一樹紅花照碧海,一團火焰出水來。珊瑚樹紅春常在,風裡浪里把花開。歌聲很輕,沒有技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同事們輕輕抬手,微微晃動身子。一曲終了,沒有喧譁,幾個人放下手,有人點了點頭。

  例會結束,眾人散去。齊梅梅單獨留下師徒二人。

  「正常新人,師傅帶教一周才能上崗。但近期婚宴、散台疊加,海鮮池、大堂、辦公室全部加台,人手徹底吃緊。」她看著春生,「今晚你臨時借調大堂,盯散台。現在就過去,找大堂中央的紅色鸚鵡魚水族牆,找高峻主管。隨時待命,配合服務。」

  春生微怔:「現在嗎?」

  「立刻過去,先熟悉環境、熟記台位,快速進入狀態。」


  春生應聲邁步。基地的訓練系統、威海的觀摩學習都還歷歷在目,可實打實上手獨立盯台,是入職以來頭一回。

  大堂內,高峻早已等候在此。他身形清瘦,年紀與春生相仿。

  「航海廳過來支援的新人?」

  「是,高主管。」

  「歡迎。」高峻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沒有半句冗餘。他把備餐檯上的骨碟、筷架、杯具一樣一樣指給春生看,「骨碟距桌沿兩指寬,筷架置於骨碟右側,杯具落於筷架正上方。不管多忙,台面標準不能亂。」

  春生點了點頭,在心裡默念——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

  「今晚這六張台全權交由你盯守,有任何問題隨時喊我。」高峻看了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開餐,你走兩遍傳菜通道,熟記廚房到水族牆的路線。」

  春生說好。

  他沿著傳菜通道緩步穿行。廚房居於大堂東北角,一條筆直長廊連通後廚與前廳,盡頭便是開闊的大堂。整面鸚鵡魚水族牆立於正中,六張長方桌沿牆一字排開,規整有序。他立在池邊,望著一尾尾紅魚在暖光燈下悠然遊動,光影流轉,水波輕晃。

  記憶陡然折返。威海瀚海大廈,他一身便裝,手裡攥著一沓問卷,站在玻璃水柱前面,不知道電話那頭會不會有人接。短短數月,場景相似,心境已然不同。如今工裝加身,手裡握的不再是陌生的問卷,是實打實的伺服器具。魚依舊在水中遊動,只是那個侷促茫然的少年,已經在一次次歷練里,慢慢沉了下來。腳下的路,也終於踩得踏實。

  他走到備餐檯前,逐件檢查器具。指尖下意識抬起,用兩個食指輕輕揉鼻翼兩側——張美麗當初反覆叮囑的細節,早已刻進日常。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服,領口端端正正,袖口依舊偏長,他將手腕往裡收了收,挺直脊背,面朝大堂門口站定。

  高峻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別緊張,我會隨時巡台,盯好台面、別跑單就行。放輕鬆。」說完便轉身往宴會大廳方向走去,繁忙時段,主管分身乏術。

  大堂漸漸熱鬧起來,賓客的說笑聲、杯盞碰撞聲此起彼伏。春生靜靜立在水族牆前,身後紅魚游弋,光影閃爍。他褪去所有多餘心緒,手心放平,雙臂貼緊褲縫。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每一條標準,都穩穩落在心裡。

  入夜收工,回到員工宿舍。一日忙碌落幕,滿室皆是疲憊的氣息。

  李百翼和衣躺在床上,鞋子未脫,雙腿搭在床沿,閉著眼睛低聲嘆道:「這裡比基地還累。」

  對面鋪位,宋裕寶揉著酸脹的小腿,語氣沉靜:「基地累的是身子,這裡累的是心。」

  洗手間傳來水聲,劉小帥叼著牙刷探出頭,泡沫沾在嘴邊:「你們知道我今天看見誰了?鍾迪!站迎賓崗,穿一身燕尾服,來回穿梭,我剛想喊他,就被客人圍住了。」

  「我也看見了,沒來得及說話。」春生輕聲應道。

  上鋪的肖波探下頭來:「他在基地就心心念念想做迎賓,這下如願了。」

  李百翼翻了個身:「先別聊了,能不能活過明天,全看運氣。」

  劉小帥吐掉泡沫:「你那廳就幾桌,清閒得很,我們廳今天直接翻了兩台。」

  宋裕寶拿起毛巾搭在肩頭:「都別吵了,先洗澡休息。這邊水壓小,沒有威海大廈沖得痛快。」

  宿舍漸漸安靜下來,眾人陸續休整。

  春生躺平在床上,指尖伸進枕頭底下,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觸感真實安穩。窗外是濟南沉沉的夜色,沒有威海的海風,沒有潮起潮落的聲響,只有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隱隱沉浮,漫進窗來。

  他回想今日的慌亂與生澀。第一次上前換骨碟,指尖不慎碰到客人手臂,他立刻低頭致歉,客人未曾在意,依舊閒談自若。他穩著心神撤下舊碟、擺上新碟,兩指寬度,分毫不差。那一刻,基地站軍姿的記憶驟然浮現——羅教官在身後巡視,膝蓋輕頂他的腿彎,逼著他雙腿繃直、紋絲不動。從前的端正,是被紀律約束、被規矩推著前行。今夜的筆直,是無人監督、無人督促,依舊自覺立身、穩穩站住。

  一日種種畫面在心底緩緩掠過:齊梅梅倉促緊迫的安排,劉婭靜沉默嚴謹的示範,趙辰謹慎務實的叮囑,高峻溫和踏實的指引。這是他踏入濟南職場的第一天。喧鬧褪去,餘味沉靜。

  春生握緊掌心的雷擊木,在心底默誦一遍台面準則,緩緩閉上眼。

  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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