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慶主持人名單貼在備餐間門口那天,春生站了很久。名單一共四人,兩名管理者代表、兩名一線員工。管理者是泰安來的實習主管邢花花和本店主管王春春,員工代表是貴賓廳的小娜,和航海廳的他。
邢花花。他想起基地訓練廳里那個怒目圓睜盯著他念羊皮卷的質檢員,想起她在沙灘上以手帕蘸海水處理傷口,唇瓣微微顫動的模樣,想起她走的那天沒有哭,站在隊列前面揮了揮手,唱了一首《鏗鏘玫瑰》。聽說她到了泰安,一個月就進了主管實踐期。排練場重逢,她穿著主管工服走過來,仍然短髮,仍然背挺得筆直,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從容。她看著春生說,春生,你長大了。春生說,你也是。
晚會的總導演是馮總,執行導演是高峻——那個在春生初到大堂時領他認台位的清瘦主管。高峻對那個站在六張台前面手心出汗的新人印象很深,不是因為他表現有多好,是他在水族牆前站定的時候,手縮在袖子裡,眼神卻一直追著客人。後來卡拉OK奪冠、大例會獻唱被馮總表揚,高峻都看在眼裡。這次店慶,春生除了是主持人,還報了兩個節目:詩朗誦《十七年》、自編自演小品《如此相親》。高峻在節目單上他的名字旁連畫三個圈。旁人打趣他一人包攬多個節目,他淡淡開口:「不多,功底配得上。」
排練在收工之後,常常排到深夜。春生一個人要準備三套台詞,還要和各節目的搭檔對詞走位。小娜有時帶一盒酸奶擱在化妝檯上,什麼也不說就走了。有一天排練散了,偌大的宴會廳里,只剩舞檯燈光與獨坐檯下的高峻。春生一遍遍走位,腳步聲在空曠廳內迴蕩。
「第三段,節奏再慢。」
暗處傳來低沉的聲音。春生依言調整,又念了一遍。
「行了。」
他快步走下台,高峻早已起身走向出口。行至門邊,對方忽然駐足,昏黃燈光勾勒出單薄的身形,始終未曾回頭,語聲緩緩傳來:你初來大堂那天,換骨碟碰了客人手臂,第一反應是低頭致歉。那時候我就知道,你站得住台。說完推門而出,夜色漫進來。
店慶當晚,宴會廳座無虛席。全集團直播,威海、濟南、北京、瀋陽、鄭州,所有門店同時觀看。董事長張永舸坐在第一排正中,總裁張慧金坐在他旁邊,各店總經理從各地趕來。春生站在側幕,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西裝——袖口剛好合適。他想起高中元旦晚會,龐效敏老師幫他借的那套西裝,袖口長了一截,上台時總要將手腕往裡收。彼時衣衫是借的,如今這身,也是借的。龐老師當年說,你要成為中國的第二個趙忠祥。他後來知道趙忠祥是誰了,也明白自己成不了熒幕上那個。但他在方寸包間、三尺崗位里,做著屬於自己的那一個。他把手貼在褲縫上。小娜站在他旁邊,輕聲說,走吧。他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走上台。
開場辭,串場,報幕,即興互動。他的聲音穩穩噹噹。小品《如此相親》上演時,李百翼那句「那不就是端盤子嗎」一出口,台下哄堂大笑。春生站在舞台中央,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一字一句說出那句反覆打磨過的話:「不是端盤子,是讓每一位來客,都能吃一頓舒心飯。」台下驟然一靜,繼而掌聲綿延不絕。張永舸側過頭,對馮總說了一句話。馮總點了點頭。
詩朗誦《十七年》是最後一個節目。燈光只打在他一個人身上。他開口念了第一句——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八日,威海古寨路,一間三十平米的包子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念到推著摩托車拉海水的早晨時,他想起在瀚海大廈走廊里第一次聞到海鮮味道的那個下午。念到那條死魚的故事時,他想起劉婭靜在趵突泉包房裡舉著垃圾桶對著燈光檢查的樣子。念到北京西翠路打下第一根樁時,他想起在德州雙選會上白寧說的那句話——這批人是為北京準備的。他翻到最後一頁,念完最後一句——十七年,從一間包子鋪到今天的瀚海,故事還在繼續,故事裡的人還在路上。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了很久。張永舸站起來鼓掌,所有人都跟著站了起來。
散場之後,邢花花走到後台,看著春生說,你在基地從來沒有超越過。春生說,我在海水裡超越過了。邢花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說,那不是超越,那是被逼的。今天才是。
當晚,瀚海養生苑總經理李天棟沒有直接來找春生——他是農行大廈37層的總經理,不便過來。他去了人力資源中心,專門調出春生的檔案,問了一句話:這個人,是不是去北京的。吧檯值班的員工聽見了,跑來告訴春生。你知道剛才誰去調你的檔案了嗎,李天棟,瀚海集團有四大才子,他是之首。他專門去問你的名字。
春生沒有說話。他想起李天棟坐在台下的樣子,各店總經理從各地趕來,他坐在人群中間,和所有人一起鼓掌。春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注意到自己,也不知道那句問話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有人看見了他在台上念詩的樣子,然後去查了他會不會去北京。
春生不知道,這個人將來會成為他在北京最重要的引路人。他不知道他們會一起共事十幾年,從北京西翠路店開業的第一個包間,到後來那些更遠的路。他不知道這個叫李天棟的人,會在很多個關鍵時刻站出來,告訴他方向在哪裡,然後退後一步,讓他自己走。此刻他只知道,有人問過他會不會去北京。
幾天之後,招聘部白寧來了。開門見山:來招聘部,直接轉崗文員,不用選拔。白寧走後不到半天,人力資源中心的人也來了,把一份崗位說明放在春生面前,做培訓講師,直接轉崗,不用選拔。當天下午,基地周望紅老師托人傳話,歡迎他回娘家做老師。春生說,謝謝周老師。帶話的人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就走了。
晚上,馮總把春生叫到辦公室。春生來瀚海之後,這是第二次單獨進他的辦公室。馮總沒有繞彎子:店慶你主持得很好,小品也演得好。現在好幾個部門都想要你,你怎麼想。
春生說,謝謝馮總。我想去北京。
馮總沉默良久。「北京門店尚未落成,你過去依舊要從基層服務員做起。」
「我清楚。」
「留在濟南,晉升轉崗皆是坦途;遠赴北京,便是一切歸零,重新曆練。」
春生脊背挺直,語氣淡然篤定:「我想清楚了,就去北京。」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有人了。春生沿著傳菜通道往回走,路過那面鸚鵡魚水族牆。紅魚依舊在暖光里緩緩遊動,和他初來那日別無二致。昔日手心冒汗、局促不安的新人,如今已然從容應對四面八方的賞識與機遇。他想起白寧的識人之言、李天棟的暗中留意、馮總的善意提點,還有張慧金總裁那道遲來的勾。他想起張慧金第一次來濟南選拔進京人才,全員列隊待選,她從自己面前走過,目光沒有停留。名單公布,沒有他。他以為是自己身形條件不夠。第二次,張慧金察覺各門店有所保留,下令全體人員到廣場集合,一人不得缺席。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你叫什麼。張春生。她看了他一會兒,說,上一回怎麼沒見到你。他沒有答。張慧金回頭看了馮總一眼,馮總的臉色不太好看。她沒有再問,提筆在他名字後面,重重畫了一道勾。那道勾,就是他現在站在這裡的全部理由。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貼在褲縫上。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這份刻進骨血里的規矩與本心,他要一併帶去北京。
多年後有人給了他一張光碟,是瀚海十七周年店慶的錄像。光碟分上下兩張,他先放了上半張——開場、串場、《如此相親》的上半段,畫面有些模糊,聲音還清楚。他看見自己站在舞台上,燈光打在身上,西裝袖口剛好合適。他看見小娜站在他旁邊,遞話筒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看見邢花花坐在台下,穿著主管工服,背挺得筆直。
上半張放完了。他去找下半張,翻遍了抽屜、箱子、書架上堆雜物的紙盒,沒有。他問那個給他光碟的人,對方說,我也找不到了,上下兩張一直放在一起的,不知道怎麼就少了一張。後來他又找了很久,還是沒找到。下半張里有《如此相親》的後半段,還有詩朗誦,他自導自演的小品,李百翼那句「那不就是端盤子嗎」,他站在舞台中央說出的那句「不是端盤子,是讓每一位來客都能吃一頓舒心飯」,台下驟然一靜繼而綿延不絕的掌聲。這些都在下半張里,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想起在瀚海的那些日子,很多畫面沒有錄像,沒有光碟,沒有人記錄下來。邢花花念羊皮卷時怒目圓睜盯著他的樣子,劉婭靜舉著垃圾桶對著燈光檢查的樣子,高峻在深夜排練廳里說「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能站得住台」之後轉身走進夜色的背影。這些畫面只在記憶里,時間越長越模糊。但他記得住。
他把上半張光碟從播放器里退出來,放回封套里,擱在書架上。掌心的光碟透著涼意,既比不上百里拉練時晨風的凜冽,也不及濟南冬夜落雪的清寒,卻牢牢鎖住了一段滾燙的歲月。它還在,上半張還在。他記得住上半張,也記得住下半張——雖然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