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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赴塵

2026-06-09 18:23:38 作者: 張七叔

  鍾迪走的那天,濟南飄著大雪。他拖著行李箱,輪子在積雪上碾出兩道長長的轍印。春生陪在一旁,兩人從英雄山店一路走到火車站,一路沉默。雪花落在肩頭,融了又落,層層疊疊。

  火車進站,鍾迪拎起行李,只說一句:「走了。」春生應道:「嗯。」鍾迪登上車廂,沒有回頭。春生立在站台,望著列車緩緩駛離,尾燈最終隱入茫茫雪色。這場景,和往日送別客人別無二致。不同的是,這趟車走遠了,人再也不會回來相聚用餐。往後,兩人再未相見。

  有一年鍾迪來北京出差,正好趕上春生在豐臺籌備新店。春生左眼充血,忙到深夜還在盯裝修進度,實在趕不過去,只在電話里說,你先去市裡的店等我。後來服務員告訴春生,那位客人一個人點了一桌菜,吃得很慢,走的時候留了一瓶紅酒,說是帶給你的。春生把那瓶紅酒放在餐廳的酒架上,和立體幾何獲得卡拉OK冠軍時的合影擱在一起。他沒有打開。有些酒,是留著等人回來喝的。

  李百翼離開得更早。家裡托人在市糧食局下屬單位安排了崗位。臨行前他在粥天粥地擺酒,端起酒杯笑道:「對不住兄弟們,我先走一步了。」劉小帥打趣:「這可是高就啊。」「談不上高就,不過是混口飯吃。」李百翼放下酒杯。春生說,你從前總講,咱們幾個人里,你最想留在瀚海。李百翼望著杯中餘下的半杯啤酒,低聲道:「嚮往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

  肖波也曾有過離開的機會。他通過基地文員選拔,調令下達,定於當晚八點乘車出發。立體幾何幾人特意請假為他餞行,依舊選在粥天粥地,原本約定只喝到下午四點。可聊著過往,酒意漸濃,從基地歲月說到濟南日常,從百里拉練聊到歌唱比賽,從邢花花談到羅教官,不知不覺便失了分寸。肖波舉杯感慨:「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和大家湊成了立體幾何。」

  直到李百翼猛然想起時間,抬眼望向掛鍾,已然七點五十分。肖波慢慢放下酒杯,語氣平淡:「算了。」「什麼算了?趕緊叫車!」劉小帥急道。「八點的火車,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了。」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訴說旁人的故事。

  瀚海規矩嚴明。次日肖波前去銷假,選拔成績作廢,調令隨之收回。他重回傳菜部,穿上那件黃色馬甲,托著托盤穿梭在走廊之間。旁人私下議論他不知珍惜機會,他聽見了,也從不辯解。春生動身赴京那日,肖波、劉小帥和聶兵兵前來送行。幾人站在站台之上,肖波叮囑:「到了北京,好好干。」「你也是。」「我還會再考的。」「我信你。」

  梔子花開,聶兵兵輕聲唱著。

  最終是宋裕寶與春生結伴進京。火車上,宋裕寶坐在對面,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還記得在基地,我們也曾這樣一同坐車。」「那時是去威海,如今是往北京。」「當年你緊張得手心冒汗,現在呢?」春生攤開手掌,掌心乾爽。宋裕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春生手伸進口袋,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昔日熱鬧的立體幾何終究散了:李百翼入職糧食局,鍾迪回了滕州,肖波錯失機緣留守濟南,劉小帥與聶兵兵仍守在英雄山店。同行赴京的,只剩他和宋裕寶兩人,從濟南英雄山,去往北京西翠路。

  長安瀚海大酒店矗立在西翠路旁,外立面仿海浪造型,出自外籍設計師之手。七月驕陽下,整棟樓宇泛著銀灰的光澤。門店仍在收尾施工,腳手架拆去大半,門口堆放著建材,電鑽聲從高層陣陣傳來,空氣里混雜著油漆與木屑的氣息,距離正式開業已不足一月。

  李天棟與一眾管理層站在門前迎接新人。他身著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比店慶那日看著清瘦幾分。春生剛走下車,便被他伸手握住:「歡迎。」不等寒暄,對方已轉身迎接下一人。春生心裡暗道,許是他早已不記得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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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座酒店處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搬運桌椅,有人擦拭玻璃,有人蹲在地上給大理石地面打蠟。大廳中央的水晶燈尚未完工,電線垂落半空,隨風輕輕晃動。春生提著行李走到一側,望向那面還未注水的水族牆。嶄新的玻璃框架,燈具還未安裝,池內空空蕩蕩,只有工人在清理積塵。他暗自想著,再過一月,這裡也會游滿成群的紅色鸚鵡魚。

  他換了只手拎行李,跟著隊伍往裡走。北京,北京,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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