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進京那天,李天棟沒有認出他。
長安瀚海門口,李天棟和一眾管理者列隊而立。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身形比店慶那日清瘦不少。春生下車,李天棟伸手與他一握,道一聲「歡迎」,旋即迎向旁人。春生拎著行李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換手提箱,隨隊伍走入樓內。
開業前最後一周,整棟樓還在搶工。張永舸把辦公桌挪到大堂,安在尚未注水的水族牆旁,一張摺疊椅,一壺涼茶。入夜後廚房多備吃食,送往工地。春生途經此處,見民工蹲在未完工的大理石地面上捧碗進食,熱氣在臨時燈火里氤氳。他駐足片刻,未曾上前,默默轉身回了宿舍。
開業前兩天,張永舸將一眾包工頭請進一間未裝修完畢的包間。李天棟立在他身側,兩人對著滿身塵土的包工頭躬身行禮。張永舸開口,開業之前,工人薪資務必全額結清。包工頭應聲,工資表已整理妥當。李天棟送至門口,拍了拍老周的肩頭,開業那日過來坐坐。老周搖頭,我不喝酒。那就喝杯茶。老周掐滅菸蒂,推門離去。
七月十一日,長安瀚海如期開業。
春生守在樓頂。七月北京,烈日當頭。他和幾名同事各執一繩,繩索連著巨幅幕布,將整面外立面遮得嚴嚴實實。對講機傳來指令:等張總宣布開業,樂聲響起,便可松繩。
視線被阻隔,耳畔只剩音響里的人聲,陣陣掌聲此起彼伏。而後是張永舸沙啞的嗓音,字句沉穩。掌聲再起,伴著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對講機高喊:放。
春生鬆開手,幕布順勢滑落,掌心陡然一空。幕牆反射的日光刺得他眯起雙眼。他就地坐下,後背被烈日烤得發燙。對講機再次響起,他拍去褲上浮塵,沿樓梯下行,半途又接到指令,前去門外迎賓。
大堂內人來人往。張慧金站在人群中央,齊耳短髮挽起,一身藏青色套裝,含笑與賓客寒暄。春生立在門口,目光不自覺追隨她的身影。休息區幾名中年男子閒談,言語輕佻,引來一陣鬨笑。
春生跨步上前。幾人神色一僵,欲言又止。張慧金恰好走來,一人立刻堆起笑意,指著春生連連誇讚。張慧金看向春生,微微頷首,淡淡說道,他是我從濟南挑來的人。
春生垂手而立,手貼褲縫。骨碟留兩指間距,筷架置右側,杯具居上。一套規矩,一道勾選,一路將他從濟南送到了北京。
長安瀚海一共九層。張永舸把員工宿舍設在頂層,在北京寸土寸金的地界,算得上一樁奢侈事。一至四層餐飲,五至六層洗浴,七至八層休閒演藝。一層迎賓、收銀、酒水吧檯依次排開,收銀台做成海螺造型,訂餐檯背景牆以鮑魚殼拼接,挑高三層,燈光落下,片片貝殼漾著細碎彩光。訂餐檯後方是海鮮池與菜品展示區,再往裡,便是一層包間。
春生分在一層。他和於寧娜一同撤碟換盞、端茶奉酒。於寧娜知道春生正在參加選拔,壓低聲音喊他張主管,又說,我不過是提前喊了,喊多了你就是了。春生沒有接話,把骨碟碼齊端進備餐間。
二層全是包間,分兩個部門。創意廳,張敏主管。超越廳,白寧主管——白寧主動從招聘部調來一線,他心裡清楚,經營部門的上升通道比坐辦公室快。三層完美廳和勵志廳。四層至尊廳,就是貴賓廳,每間包房百平米以上,獨立備餐間、衛生間、休息區,燈光智能調控,服務流程專項打磨。廳內二十四名高級服務師,男女各十二人,身形、樣貌、技藝,全是全國門店挑出來的尖子。每次大例會,各部門列隊入場,貴賓廳的隊伍緩步走過人群,像一群黑天鵝。於寧娜低聲說,他們的頭都昂著。那可不是,人家一桌消費兩萬多,咱們一桌兩千多。
貴賓廳的茹主管每次發言也格外精彩。她是另一家品牌的經理,在北京做了多年,被瀚海的文化打動,情願從主管做起。李天棟對她格外器重。餐飲部經理周婗坐在前排,眼底壓著怒氣,覺得這個茹主管太放肆。
沒過幾日,茹主管來到一層包間門口,說,春生,把你調到貴賓廳吧,我們缺一個男孩。有一個男生被客戶投訴,退回濟南了。春生抬頭看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茹主管又說,你的身高和服務都不算最好的,但我觀察你很久了,你可以。我去和李總申請。
入職貴賓廳那天,搭檔邱琳琳撇了他一眼。一眼之後,再也沒有正眼看過他。集會時男生站一排,女生站一排,大家聊得熱絡,春生站在隊伍末尾,像被隔在一堵透明的玻璃牆外面。茹主管開完排菜會回來,遠遠看見他,連忙招呼大家拿出貴賓廳的熱情歡迎新同事。女孩子們除了邱琳琳不甘不願地拍了幾下,其餘都整齊鼓掌。男生的表情反而不大自然。春生知道,人家的績效獎金不是普通級別,自己萬一拖了後腿,怎麼交代。
散會後兩兩搭檔各自回包間做接待準備,春生跟在邱琳琳後面。邱琳琳走了一段,頭也沒回,說了句:真是添亂。
戰友聚餐那天,邱琳琳托著托盤在房間裡穿梭,眼神掃到哪裡手上就跟到哪裡,動作行雲流水。春生盯著她的眼神,儘量配合。飲酒到高潮時,一個客人肘部撞翻了托盤,酒水全潑在邱琳琳懷裡。邱琳琳一邊致歉一邊清理,春生連忙補位。客人沒有過多苛責,但要是這時候質檢進來,邱琳琳就得退出貴賓廳。春生趁她整理的空檔,站到圓桌前,放緩語速,一字一句念出一副對聯:齊步跑步踢正步步步高升,親情友情戰友情情情深切。話音剛落,邱琳琳剛好整理完畢,客人們鼓掌叫好。質檢推門進來,帶著笑臉轉了一圈又出去了。
散席後春生一邊收拾一邊想找機會說點什麼,邱琳琳始終不看他,飛快地收著杯碟,偶爾嘆一口氣,說聲真倒霉。晚市閉市總結會前,大家聚在VIP999的休息區,邱琳琳跟女孩子們訴苦,男孩子圍著她。春生進來時,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幾道目光斜過來。他找了個角落坐下。茹主管推門進來,說客戶走的時候專門去訂餐檯填了表揚卡,表揚邱琳琳和春生的服務給了他們難忘的體驗。又說,春生,那副對聯真好。
從那以後,春生不再和邱琳琳搭檔。他在貴賓廳每個包間流動,聽客戶的宴請性質,設計服務方案,和值台服務員一起操作。這樣的定製服務幾乎每天都在他的房間裡發生。
喬曼麗在備餐間裡說,這些法子我們做了多年,輪不到一個新人來指點。楊麗華說,就是,他的績效獎金還直接拿部門平均獎,憑什麼。春生去找茹主管,說他只要一樓的工資。茹主管說,這是瀚海的制度,不是為你一個人設的。你好好做就是。
不久,李天棟在大例會上半開玩笑地說,春生,你可不能讓年齡大的客人哭啊,小心人家身體受不了。
一日散台,春生最後離開貴賓廳。他逐一檢查杯盞骨碟,將備餐檯物件歸置整齊。行至大堂,水族牆內的紅色鸚鵡魚仍在光影里悠然遊動,一如他初來那日。他將手從口袋抽出,貼緊褲縫,穿過大堂,推開員工通道的門。門外是北京的夜色,不同於濟南,也不同於威海。他心裡清楚,腳下這條路,是從一座城、一扇門,一步步走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