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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構陷

2026-06-26 12:36:15 作者: 張七叔

  春生以為賑災的事就這麼過去了。

  晚會辦完了,演員送走了,報導發出去了,他繼續坐在工位上,處理下一個方案,下一個合同,下一個沒完沒了的OA流程。但事情沒有過去。紅十字會那邊又聯繫了他——首都體育館還有一場賑災義演,主辦方給瀚海留了幾十張票,作為對協助單位的回報。票不多,位置也不是最好的,但畢竟是首體,能在現場看到瀚海的品牌露出。

  他把票拿在手裡,沒有自己分,先去問了古先梁。古先梁坐在辦公桌後面,把票看了一眼,說,全發給運營部門。不用發給行政,只發BJ的店——黃寺、金寶、長安,每家店按人頭分。春生一一照辦了。主辦方額外給了春生一張,位置在側面的看台,不算好,但能看清全場。李優分到一張票,兩個人約好一起去。李優是他在金寶街瀚海為數不多還能隨時叫出來喝酒的人,從長安瀚海時代就認識,從西翠路一路走到今天。

  那天晚上,首體的燈光很亮。春生和李優坐在看台上,看著台上的人唱歌、講話、募捐。舞台兩側的大屏幕滾動播放著瀚海的品牌標識,三朵浪花,藍色漸變,和滿場的紅十字會旗交疊在一起。李優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說,春生,這是你搞的。春生沒有說話。他看著那面大屏幕上的浪花,想起了在長安瀚海時兩人第一次吃肯德基的場景。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到這裡。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自己經手辦成的事在幾萬人的場館裡亮起來,心裡很安靜。

  散場之後,他們打了輛車往回走。車停在黃寺瀚海門口。春生剛下車,就看見古先梁站在門口。不是路過的站法——他站在台階上,兩隻手背在身後,像是在等人。春生走過去,說,古總。古先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準。「你去哪了。」春生說,首體,紅十字會那場賑災義演,主辦方給了一張票,我去現場看品牌露出。

  古先梁的臉拉了下來。他沒有在門口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大堂。春生站在原地,手貼在褲縫上。北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到頭,跟著走了進去。

  古先梁來瀚海之前是幹什麼的,整個集團的人都知道。他從來不避諱,甚至主動提起——威海來的,最早給人家掏糞,和董事長是同學。張永舸開公司的時候他過來幫忙,從最底層干起,一路做到集團運營中心總經理。他對張永舸的敬重不是掛在嘴上,是落在每一件事上——張永舸安排的工作,他從不打折扣,執行力極強。他經常在各種會議上說,我要在瀚海工作一輩子。但在張慧金面前,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集團三把手。他蹲下來給張慧金提鞋跟,用了幾十年的稱呼「張經理」,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對春生的態度,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冷淡的。當年春生在黃寺貴賓廳被壓制的時候,古先梁曾經專門把他叫到辦公室,告訴他「你是個人才,但你要學會含蓄」。那時候的古先梁是惜才的。後來春生調任營銷中心,他在張永舸面前做過推薦。春生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古先梁是推過他的。

  但推過你的人,不一定能容你一直往前走。

  有一次古先梁把春生叫進辦公室,閒聊了幾句之後忽然問,你在瀚海這幾年,最佩服的管理者是誰。春生心裡緊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問題不能如實回答——李天棟的名字絕對不能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尤其是在古先梁面前。古先梁和張永舸是同學,是瀚海創業元老,而李天棟是職業經理人,是外來者,是被張永舸親自提拔的人。這兩種身份在瀚海內部從來沒有真正融合過。春生說,胡一飛。古先梁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換了個話題。

  但春生後來才知道,他報出的這個名字,恰好是古先梁在集團內部最不對付的人。胡一飛從黃寺時期就和古先梁在OA流程里互相卡脖子,兩個人的業務路線和用人理念截然相反,積怨已久。春生說自己最佩服胡一飛,在古先梁聽來,就是站到了他的對面。

  古先梁要的,從來不是孫悟空,是沙僧。而春生在《航海人》上發了一篇又一篇署名文章,在張慧金辦公室里進進出出,在金寶街的賑災晚會上被李天棟當眾調侃「春生同志,您作為集團領導」——這些在古先梁眼裡,都是僭越。他從惜才變成了警惕,從提攜變成了敲打。而那個關於胡一飛的回答,讓這種敲打找到了更確切的理由:這個年輕人,終究不是自己人。

  那天營銷部的文員小李被叫進了古先梁的辦公室。春生不知道他們在裡面談了什麼,只知道小李出來的時候低著頭,從他工位旁邊走過去,沒有看他。後來他才知道,小李一直在給古先梁打小報告——之前他經手過的合同、他簽過的字、他批過的預算、他和GG公司的人吃過的那頓肯德基,每一件都被記下來,報了上去。這次是他手裡的那張票。

  不久之後,集團內刊《航海人》上發了一篇文章。不是春生寫的——是古先梁讓宣傳部的孫雪執筆,標題叫《認錯記》。文章沒有點名,但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某營銷中心負責人,在賑災活動中私自截留演出門票,未按流程分配,經查實後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在鐵的事實面前低下了頭。文章刊發之後,集團發了通報批評。通報是古先梁親自簽的字。


  春生坐在工位上,把那份《航海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窗外是BJ的環路,車流從早到晚不停。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找人解釋——票確實是主辦方給的,他去之前也確實請示過古先梁,但那張額外給他的票,他沒有再單獨報備。他以為是本職工作,但有人把它變成了大事。他把那份通報折好,放進抽屜里。折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和第一天來BJ時一模一樣。他把雷擊木握了一下,關上了抽屜。

  通報發出後的第三天晚上,春生的手機響了。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沒有署名。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聽說你被通報批評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復,第二條簡訊緊跟著亮了起來。

  

  「活該,這是你應得的。」

  春生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窗外是BJ灰濛濛的夜色,環路車流不息。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他沒有回覆那條簡訊——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回什麼。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位置上,有些善意並不一定能結出善果。他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但別人不這麼認為。他試著不去辯解,但不辯解並不等於認錯。

  他不認錯。

  他把手伸進抽屜里,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他把雷擊木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窗外是BJ的夜色,和威海的浪不一樣,和馬頭鎮的風也不一樣。他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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