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3章 接住

第93章 接住

2026-06-26 12:36:11 作者: 張七叔

  春生第一次看見張永舸緊張,是在一場公益頒獎典禮上。

  那是2007年冬天,張永舸獲了一個獎——榜樣公益特別貢獻獎。春生陪同。他去過瀚海每一年的員工大會,見過張永舸在台上講話的樣子:身材高大,聲音洪亮,一講就是一兩個小時,講到最後還能連蹦帶跳地唱一首《我是海洋》,全場幾千人跟著他一起吼,地動山搖。他是瀚海的船長,是這艘大船的魂。

  那天張永舸換了一條粉紅色的領帶。領帶是絲綢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襯得他的臉黑紅黑紅的。他坐在嘉賓席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但春生看得出來——他在緊張。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和他平時在會議室里敲桌子的節奏一模一樣,但力度輕得多。他不時側過頭,低聲問春生,我的領帶正不正。春生說,正。他隔了一會兒又問,正不正。春生說,正,張總。

  輪到張永舸上台。他站起來,拉了拉西裝下擺,往台上走。春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那個在瀚海內部永遠大步流星的人,此刻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腳步丈量從座位到主席台之間的距離。上台之後,他要發表一段簡短的感言。他站在話筒前面,威海普通話比平時更濃了,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台下的人聽不太懂,開始有輕微的騷動。他更緊張了,語速越來越快,說了幾句,忽然卡住了,停了兩秒,然後磕磕巴巴地把後半段說完。鞠了一躬,從側面下了台。

  春生坐在台下,手貼在褲縫上。他想起在威海訓練基地牆上看到的那句話——企業家的競爭,最終是企業家思想境界的競爭。那時候他覺得張永舸是站在思想境界最高處的人,不可企及,不會犯任何錯誤,在任何場合都從容不迫。今天他才知道,張永舸也會緊張,也會磕巴,也會在聚光燈下說不出話來。他不是神。他是一個從威海包子鋪走出來的普通人,戴錯了領帶的顏色,站在一個他並不熟悉的場合里,替一個民營企業領受一份公益獎項。

  散會之後,張永舸把那條粉紅色領帶解下來,拿在手裡。他忽然轉過頭,看著春生,說,我剛才是不是講得不好。春生說,挺好的,張總。張永舸沒有說話,把領帶疊好,放進口袋裡,上了車。春生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里看見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上的黑紅色還沒有褪。

  窗外是BJ的夜色,車流不息。

  徐會長之後再無下文。那張只發出去一次的名片,被春生收進抽屜里,和那些過了期的合同、簽過字的報價單堆在一起。他偶爾翻到,會想起那個蹭他車回家的女人,想起那個往裂縫裡塞軟木的小李,想起張慧金那句「人在外面,身份都是自己給的」。然後他把抽屜關上,繼續處理手裡的事。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全國都在救災。電視裡每天滾動播放災區的畫面,廢墟、擔架、滿身灰塵的救援人員。瀚海各門店在餐廳入口處設了捐款箱,員工們排著隊往裡投錢。春生站在黃寺瀚海大堂的水族牆前面,看著那些紅色的鸚鵡魚在燈光下遊動。他想做點什麼,但他只是一個主管,能做的只有捐款、默哀、在OA系統里轉發集團下發的救災通知。他總覺得不夠。

  不久之後,多盟GG的張石找到了他。張石頭是孫雪介紹過來的,一個做GG的老手,說話不快,但每句都像是提前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他在春生的工位旁邊坐下,開門見山:紅十字會要辦一場「紅十字與奧運同行」大型公益晚會,為抗震救災募捐。場地已經有了,缺的是演員的住宿和慶功晚宴的承辦方。不用出現金,發票可以計入賑災項目。

  「我問了好幾家,都說要考慮考慮。你們瀚海做不做。」張岩說。

  春生坐在工位上,手貼在桌沿上。他想起了徐會長,想起了那個在辦公室里描繪宏大圖景、最後臉一拉就問「你們能出多少錢」的女人。但這次不是徐會長。這次是紅十字,是賑災。他沉默了片刻,說,你把方案發過來,我去匯報。

  方案發過來之後,春生在工位上多留了兩個小時,把策劃書從頭到尾改了一遍——把瀚海的品牌露出點一個一個標出來,把預算壓到最低。然後他拿著方案去找古先梁。古先梁坐在辦公桌後面,把方案翻了一遍,說,免費的事情,為什麼要做。春生站在那裡,說,不是免費,是賑災。古先梁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說你去找張副總。

  張慧金那裡沒有二話。她光著腳盤在辦公椅上,把方案翻完,說,這事你辦。又說,別讓人說瀚海小氣。

  最後是張永舸。春生原以為要費很多口舌,但張永舸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既然是賑災,就不要計較成本。把他認為不夠好的方案細節全部砍掉,讓春生重新做。春生連夜改完,第二天再去匯報。張永舸看完,點了頭。春生站在那裡,看著張永舸在方案最後一頁簽上名字——字跡很大,很用力,和他剛才說「既然是賑災」時的語氣一樣。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公益頒獎典禮上,他坐在台下看著台上磕磕巴巴講話的這個人,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不是同情,不是敬佩,是一種更樸素的東西。他覺得這個人是真的想做點事,哪怕他緊張,哪怕他講不好,哪怕他連領帶的顏色都配不對。


  活動敲定之後,金寶街瀚海承擔了最重的一塊——為參演的部分演員提供住宿,同時承辦演出結束後的慶功晚宴。李天棟親自盯著客房部騰樓層、後廚備菜。他站在前台翻著入住名單,看見春生走進來,把名單往檯面上一拍。「春生同志,您作為集團領導,能不能給我們經營部門帶些付費的活動來?像這樣免費的,我們真的不是很需要了。」

  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他知道李天棟不是真的計較,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也開始能調配集團的資源了。「李總,這次真不是免費。」春生說。李天棟收起笑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賑災的事,你辦就是了。客房我給你留最好的,晚宴我親自盯。」

  黃寺瀚海的深藍廳免費為演職人員提供了一頓自助餐。消息傳到胡一飛那裡時,他正在開排菜會,聲音壓得很沉,說集團公司又在搞什麼名堂,白吃白喝。後來他知道了這是賑災活動,再也沒有說過什麼。

  2008年5月,紅十字與奧運同行晚會在BJ舉行。瀚海作為協助單位,承擔了部分演職人員的後勤接待工作。活動結束後,春生寫了一篇報導,發在集團內刊《航海人》上。頭版頭條,整版篇幅,標題是「營銷中心牽頭公益晚會,瀚海品牌亮相紅十字盛會」。文章如實記錄了從接洽多盟GG到協調兩家門店的全過程——不是瀚海一家企業支撐了這場活動,他們只是承擔了其中一小部分後勤工作,但這已經是瀚海力所能及的全部。

  這不是春生第一次在《航海人》上發文章。之前陪張永舸去參加那場公益頒獎典禮,回來後他也寫了一篇,標題叫《董事長榮獲榜樣公益特別貢獻獎》,寫的是張永舸在典禮上的發言內容、瀚海多年來在公益上的投入。那篇里也有他的名字——作為陪同人員和撰稿人。兩篇文章隔了幾個月,都發在《航海人》上,都署了同一個名字。

  古先梁把那份《航海人》放在辦公桌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在之後的某次會議上,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有些人,做了一點事就唯恐天下不知。春生坐在下面,手貼在褲縫上。他沒有辯解——文章是他寫的,但每一個字都是如實記錄,沒有誇大,沒有攬功。但古先梁說得也沒有錯,他的名字確實在上面,而且出現了不止一次。他忽然有點明白了——古先梁對他的那種說不清的冷淡,也許從第一篇文章開始就已經埋下了種子。那個關於「孫悟空不服管」的問答,後來在OA流程里不動聲色的卡頓,每次開會時刻意的沉默——所有這些,可能都和那顆種子有關。

  窗外是BJ的環路,車流從早到晚不停。他把那份《航海人》的樣刊折好,放進抽屜里,壓在徐會長那張名片的上面。焦黑的雷擊木還擱在最裡面。他在這裡的日子不多了,但他還不知道。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