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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名片

2026-06-26 12:36:08 作者: 張七叔

  張慧金把一沓名片放在春生桌上,是用橡皮筋扎著的,嶄新的,還帶著印刷廠的油墨味。春生抽出一張,低頭看了一眼——「瀚海集團營銷中心總經理」,燙金字體端端正正地印在他名字下面。

  「以後對外,你就是營銷中心的總經理。」張慧金說。

  春生把名片放回桌上。他想說,我不過是一個主管,掛靠在您辦公室才幾個月,連正式職級都沒有。張慧金看著他的表情,說了一句:「人在外面,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春生把橡皮筋解開,數了幾張,放進名片夾里。他沒再多問什麼。

  沒過幾天,張慧金把他叫進了辦公室。沙發上坐著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穿一件駝色羊絨大衣,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鍊。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男子,長相俊美,身姿挺拔。春生一眼就看出來了——那男子站立的姿態,是長期在領導身邊服務的人特有的,微微前傾,不搶鏡,但隨時準備接話。

  「春生,這是華夏文化貿易促進會的徐會長。這位是她的助理小李。」張慧金指了指春生,對徐會長說:「這是我們營銷中心的張總,具體的事務由他來跟你們對接。」



  過了一段時間,徐會長的助理小李打電話來,約春生去他們的辦公室坐坐。春生在電話里問有什麼具體的事,小李說,來了再談。春生把電話掛了,看著桌上那張只發出去一次的名片,想了想,還是去了。

  貿促會的辦公室在北四環外,一棟老式寫字樓的五層。春生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走廊里的燈管有一根在閃,忽明忽暗的。徐會長坐在一張大辦公桌後面,身後的牆上掛滿了和各種領導的合影。小李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沓活動方案。徐會長開始描述那場即將舉辦的文化交流活動——規格有多高,出席的領導有多大,媒體覆蓋面有多廣。小李在旁邊適時補充,提到某個著名的評書表演藝術家到時候也會到場,「如果能在現場給您喊一嗓子,那能帶來多大的品牌效應,您想想。」他們兩個人,一個描繪宏大圖景,一個給出具體承諾,配合得嚴絲合縫。春生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他在等他們說到底要多少錢。

  徐會長終於把話落到了實處:「張總,瀚海這邊大概能出多少贊助費用?」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春生坐在沙發上,手貼在膝蓋上。他管著兩千萬的預算,但張慧金沒有授權過他可以獨立拍板,他甚至不知道這個貿促會到底是真的有政府背景還是只是名字聽著唬人。他沉默了幾秒,能感覺到那種沉默正在房間裡一點一點變重。

  徐會長的臉拉了下來。「你們要是覺得為難,那就算了。」剛才還泡在溫水裡的每個字此刻都結了冰,體面的包裝紙被一把撕開,露出了底下的東西——他們就是要錢。春生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手心微微發潮。他心裡亂成了一團:如果這次談崩了,回去沒法跟張慧金交代;但如果答應了不該答應的,更沒法交代。小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會長,也得給人家一個機會。民營企業不容易,要給他們在北京發展的機會嘛。」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恰到好處地落在春生和徐會長之間,像是往那道裂縫裡塞了一塊軟木。徐會長沒有說話,但臉上的冰霜薄了一層。

  春生開口了:「這樣吧,我先給您應承著,回去之後請示一下領導。如果領導說同意,我就給您回復。」

  徐會長的臉色緩和了下來。她說,行,那等你的信。

  談完已經晚了。春生站起來告辭,徐會長問你怎麼回去。春生說我打車。徐會長說正好,你把我順上。兩個人在樓下打了輛車,徐會長坐在後排,春生坐在副駕駛。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計程車計價器每隔一段路發出的滴答聲。春生看著後視鏡里徐會長的臉——這個剛才還在辦公室里頤指氣使、臉一拉就要翻臉的會長,此刻和他擠在同一輛計程車里,要蹭他的車回家。他忽然覺得,她之前所有高高在上的姿態,都是架起來的。那些排場、那些名頭、那些合影、那些「劉蘭芳給你喊一嗓子」,都是虛的。

  計程車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棟紅磚居民樓前停下來。徐會長推開車門,說了句「再聯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樓里。春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讓司機繼續開。窗外是BJ的夜色,霓虹閃爍。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他忽然有點想笑——不是笑徐會長,是笑自己。來之前他緊張了一路,怕對方是惹不起的人,怕自己說錯話,怕給瀚海丟臉。現在他知道了,那些擺出高高在上姿態的人,脫了那層殼,和他一樣要打車回家。

  回到集團之後,春生立刻去找張慧金匯報。張慧金聽完,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她的表情讓春生覺得,她好像有點為難。但春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為難——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為什麼要為難呢。後來他忽然想通了:也許張慧金也沒有答案。也許從一開始,這件事就不是要一個答案,只是需要有人去談,去聽,去把對方的意思帶回來。至於到底要不要做,她可能自己也在權衡,也可能是在做給別人看。

  後來這件事不了了之了。徐會長沒有再打電話來,春生也沒有再打過去。他把那張只發出去一次的名片收進抽屜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張慧金給他的不是一張名片,是一個位置。在這個位置上,他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有的像呂曉曉在停車場回頭問他要電話那樣純粹,有的像徐會長這樣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來拉贊助,有的像小李那樣在關鍵時刻往裂縫裡塞一塊軟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他需要學會的,是在這些面孔之間分辨什麼是真的機會,什麼是好看的泡沫。

  他把那截雷擊木從抽屜里拿出來,握了一下,放回去。窗外是BJ的環路,車流從早到晚不停。他打開電腦,繼續寫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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