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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臨局

2026-06-26 12:36:05 作者: 張七叔

  汪慧傑調任董事長辦公室的通知下來那天,營銷中心沒有開會。春生坐在工位上,看著人力資源發來的郵件,屏幕上的字他讀了三遍。汪慧傑的辦公室空了,百葉窗拉了一半,能看見裡面收拾過的桌面和那把空著的皮椅。

  古先梁的秘書隨後打來電話,通知他去一趟運營中心。春生走進那間比汪慧傑辦公室大一倍的房間,古先梁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文件。他抬起頭,語氣平得像一面靜水。「汪總調走了,營銷中心的工作由你主持。你的職級不夠,暫時掛靠在張副總辦公室,歸張副總直接管理。好好干。」張副總指的是張慧金,她是張永舸的姐姐,為了區分兩個張總,都稱呼張慧金為張副總。



  春生後來才明白瀚海這次人事安排的邏輯。營銷中心十幾號人,全是外聘的——孫雪是從山東電視台挖來的,老宋是資深設計師出身,品牌部的小周、公關文案的小李,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專業領域裡比他強。只有他是土生土長的瀚海人,從威海培訓基地一路走到黃寺貴賓廳,從長安瀚海一路走到營銷中心。綜合素質排名是硬指標——瀚海的用人原則,素質大於能力。春生的素質評價在黃寺貴賓廳時曾超越胡一飛,調閱近一年甚至三年的數據,績效考核遙遙領先。儘管他在營銷中心業務能力墊底,到部門時間最短,他仍然是唯一的選擇。

  春生第一次進張慧金辦公室,是在掛靠到她辦公室之後的第二天。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開門,愣了一下。張慧金光著腳盤在辦公椅上,一隻手拿著牙籤正在剔牙,另一隻手翻著桌上的一沓文件。春生見過她很多次——在英雄山店慶舞台上盛裝致辭,在黃寺貴賓廳迎來送往,在集團大會上端莊發言。每一次都是高雅的、得體的、遙不可及的。此刻她光著腳,盤著腿,像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

  「春生,正好,馬上集團新工服打樣回來了,和我一起看看。」張慧金把牙籤扔進垃圾桶,從椅子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架前面。服裝供應商已經把運營部門的工服樣品掛滿了整個衣架——服務員的、客服部長的、迎賓的、傳菜的,每個崗位都有好幾套備選款。張慧金指著客服部長的工服說:「這件黑色的點綴一抹紅,本來很好看。但是吧,人家現在都傳瀚海是京城一把刀,太能宰人了。這個黑配紅,更讓人有說法了。換了換了。」她回過頭看著春生,「你說呢?」春生說:「咱們是京城美食頭等艙。」張慧金說:「這倒是真的。」

  她又拎起一件服務員的工服,捏著領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這個領子太寬了,再瘦一韭菜葉。」供應商的人愣了一下,沒聽懂。張慧金的威海普通話,「一韭菜葉」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濃重的海風味道。供應商求助地看著春生。春生用手比量了一下:「韭菜葉那麼寬。」張慧金笑了:「還得帶著翻譯。」

  這時古先梁的秘書推門進來,說董事長組織的二十周年店慶溝通會提前了兩個小時。張慧金抄起桌上的筆記本,一邊穿鞋一邊對春生說:「走,咱們千萬別遲到。」她丟下供應商就走了。春生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光腳踩進高跟鞋裡,鞋跟還沒提上,人已經走出了辦公室。

  二十周年店慶溝通會在黃寺瀚海最大的會議室里舉行。長條會議桌兩旁坐滿了人——集團各大職能中心的一把手,各門店的總經理,運營中心的幾個副總。汪慧傑站在屏幕前面匯報店慶方案,身後是一張巨大的活動策劃藍圖。春生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放在膝蓋上。他是這個會議室里唯一一個主管級。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初中二年級,政教處主任親自選他作為學生代表參加校團代會。他坐在會場裡,周圍全是老師。眾代表舉手表決時,他還沒來得及舉手,全票通過了。散會後他騎著自行車來到沂河沙灘上,看著向西流的沂河水,心想,只聽說水向南流、水向東流,為何沂河馬頭段偏偏向西流,像極了今天不舉手的自己。如今時過境遷,他坐在瀚海集團的最高會議上,不再是那個不知道該不該舉手的少年了。

  汪慧傑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拉回來。「我們要搞七個一工程:拍一部電視劇,辦一台晚會,暫定邀請同一首歌走進威海,出一本書——《瀚海的故事》。」他在屏幕上展示了一張又一張概念圖,每一張都標註了預算和周期。張永舸一直皺著眉頭在聽,偶爾低頭在本子上記幾個字,偶爾側頭和旁邊的張慧金低聲交流幾句。

  汪慧傑匯報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張永舸把筆放下,說,批兩千萬宣傳費用。他看著汪慧傑,又說,把錢花在刀刃上。春生坐在角落裡,手裡的筆停了。兩千萬。他之前負責的中秋活動,整個方案落地的預算不過幾十萬。現在這兩千萬,很大一部分要經過他的手——不是營銷中心負責人,不是經理,是一個剛從貴賓廳調上來的主管。


  每次OA流程轉到春生這裡,需要他簽字,他都非常忐忑。孫雪把一份合同放在他桌上:「您簽吧,領導,這是老合同,都是汪總在的時候簽署的,現在是付尾款的。」又放下一份:「這是山東心智航的,飛機餐桌板上都是咱們的GG,已經投放了,放心簽吧。」春生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這些合同有的是續簽,有的是尾款,有的是供應商催了好幾遍的老帳。他拿起筆,在簽字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很穩,但他知道,每一筆都比他這輩子花過的任何一筆錢都大。

  張慧金實在是忙,春生好幾天都見不到她。有一天他終於瞅准了一個空檔,拿著需要她簽字的文件快步走向她的辦公室,遠遠看見她正盛裝準備外出,已經走到了電梯口。春生正要跑過去,忽然看見古先梁蹲在張慧金身後,兩隻手伸向她的腳後跟。張經理,您鞋跟沒提上。古先梁的聲音不高,還是那種尖細的調子,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他一直稱呼張慧金「張經理」,稱呼了幾十年,反而成了專屬的稱呼。春生停住了,轉身走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來過。

  這天,孫雪的辦公桌前來了一個年輕的男子,文質彬彬的,和她聊著天。孫雪見春生過來,連忙介紹:「這是我們領導,看,年紀輕輕就做了我們部門負責人。」那男子伸出手:「領導好,我是王波。」春生和他握了一下手。王波又說:「可否換個您的手機號。」春生把手機號給了他。

  當天晚上,王波約春生看電影,去萬達廣場。春生說要加班。王波說:「我告訴你一個關於瀚海的秘密。」春生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樓下肯德基見吧。兩個人在肯德基坐下。王波說:「你們古總有一個愛好——你請他吃飯他不一定去,你如果說請他洗澡,他肯定說馬上到。」春生沒說話。王波又說:「生哥,孫雪告訴我你喜歡看電影。咱們年齡相仿,一起看看電影挺好。」春生說,看電影可以。

  不久之後,孫雪又介紹了一個叫劉立的人,另一家GG公司的負責人。這個人不像王波那樣文質彬彬,格外猛烈,直接約春生泡溫泉。春生沒有去。他站在工位旁邊,看著窗外BJ灰濛濛的天。他忽然覺得,這個崗位好像有危險。那些笑臉、那些電話、那些說「領導好」的人,不一定都像呂曉曉在停車場回頭問他要電話時那樣純粹。

  他剛送走劉立,人力資源那邊傳來消息,說運營中心又換領導了——基本三個月一換。這次新任還沒選好,只能把菜品部暫時歸到古總那邊管理,服務部先劃到春生這裡。春生看著新的人員名單,開會都坐不下了。他帶著隊伍去一樓廣場,讓大家吹吹自然風,看看早晨的太陽,做做遊戲破冰。

  新部門正熱烈互動,胡一飛從旁邊路過。他斜睨了一眼,鼻子一哼,掉頭走另一邊了。春生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越走越遠。他想起了胡一飛在大例會上說「放著好好的主管不做去做專員」,想起了他說「以後大家見了面要記得喊他張專員」,想起了他在黃寺貴賓廳門口說「貴賓廳可以沒有你」。現在胡一飛從他身邊走過,只能斜睨一眼,繞道而行。

  春生站在原地,沒有回頭看他。他還有很多事要做。窗外是BJ的環路,車流從早到晚不停。他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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