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上任的第一周,就被古先梁叫進了辦公室。
古先梁坐在辦公桌後面,兩隻手交叉搭在桌上。他的辦公室比汪慧傑的大了一倍,牆上掛著一幅集團組織架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從張永舸的名字延伸下來,層層分叉。他的普通話還是那種尖細的調子,但語氣比以前更慢,更沉。
「春生,我問你一個問題。唐僧師徒四人,你喜歡誰?」
春生站在辦公桌前,手貼在褲縫上。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孫悟空。
古先梁的臉色沉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恢復了那種平如靜水的表情。「孫悟空本事大,但不服管。唐僧什麼都不會,但能帶著三個徒弟走到西天。你好好琢磨琢磨。」
春生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古先梁點了點頭,讓他走了。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心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間辦公室里,古先梁告訴他「你是個人才,但你要學會含蓄」。那時候古先梁的眼神是惜才的,語氣是溫和的。今天他的眼神沒有變,語氣沒有變,但春生感覺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針對他,是針對孫悟空。古先梁要的顯然不是孫悟空的刺破天穹,是沙僧的沉默負重,是豬八戒的聽話圓滑,是唐僧的什麼都做不好但能讓所有人跟著他走。而他選了孫悟空。他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問答會在一年半以後發酵成什麼——那是一場暴雨中的離開,萬花花開車來接他,他一個人抱著紙箱走出這棟大樓,古先梁派人檢查他的行李,禁止任何人送行。但那是後話了。此刻他只知道,他選錯了答案。
與此同時,中秋節的策劃方案已經啟動。這是春生來營銷中心之後獨立負責的第一個全集團大型活動。汪慧傑只給了他三個字——中秋節。沒有主題方向,沒有預算範圍,沒有任何補充說明。春生坐在工位上,打開共享文件夾,把往年的中秋方案一份一份翻出來,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記要點。看完了所有方案之後,他開始動筆。他寫了一份策劃框架,發給汪慧傑。汪慧傑回了兩個字:可行。他又寫了一份詳細的執行方案,再發。這次汪慧傑沒有回覆。春生看著屏幕上那個空蕩蕩的收件箱,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不知道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他上任後面對的,是瀚海集團整個品牌營銷體系的日常運轉,而他對這個體系幾乎一無所知。他不知道什麼叫扉頁——GG印刷術語,一扉兩扉,印刷廠的人打電話來問他要幾扉,他握著話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知道什麼叫打樣,什麼叫P數,什麼叫出血線。VI部老宋把設計稿攤在他面前,指著上面的色塊和字體說CMYK、專色、燙金工藝,他坐在那裡,每一個詞都聽懂了,但連起來是什麼意思,他完全不明白。老宋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事,我回頭給你標出來。
他不知道怎麼和GG公司的人談判。台灣來的CDShop團隊,央視的張琪團隊,BJ本地的智慧同道團隊,輪番約他開會。CDShop的人把瀚海二十周年店慶的方案鋪在會議桌上,厚厚一沓,全彩列印,從舞台設計到燈光音響到嘉賓邀請名單,每一項都標了報價。張琪的團隊帶著央視的資源包,說可以請到哪些明星,可以拿到哪些媒體的獨家報導。智慧同道的團隊遞上陽光海岸和天天見面的調研方案,市場容量、競爭對手分析、選址模型、盈利預測,全部是專業的諮詢報告格式。
春生坐在會議室里,聽著這些人在他面前侃侃而談。他們說話的方式和餐飲人完全不一樣——餐飲人說的是骨碟怎麼擺,客人怎麼服務,菜品怎麼創新;這些人說的是流量怎麼轉化,品牌怎麼溢價,市場怎麼滲透。他知道自己聽不懂,但他不能表現出聽不懂。他只能點頭,記筆記,把每一份方案都收下來,說「我回去研究一下」。
那些天他的日程表被會議填得密不透風。每天早上八點到工位,上午三個會,下午三個會,晚上還要帶隊去快餐店調研。有一次他在走廊里碰見孫雪,孫雪看了他一眼,說,你這臉色,比加班三天的設計師還差。春生說,沒事。孫雪遞給他一盒牛奶,說,喝了,別倒了。春生接過牛奶,站在走廊里喝完,把盒子捏扁,扔進垃圾桶,推門走進下一場會議。
他開始換一種方式學習。他找了孫雪,請她教他怎麼看GG打樣。孫雪把一張打樣稿攤在桌上,指著上面的色條和標註,從CMYK到專色,從出血線到裁切線,一個一個講給他聽。他找了老宋,請老宋把VI手冊借給他,從頭開始看——瀚海的品牌色是什麼,標準字是什麼,輔助圖形怎麼用,應用場景有哪些。老宋把手冊遞給他,說,你看完這本,基本就能聽懂我在說什麼了。春生把手冊拿回去,每天晚上在工位上翻到深夜。他把那些專業術語一個一個抄在本子上,旁邊寫上註解——CMYK是印刷四色,專色是單獨調製的顏色,出血線是裁切時的安全距離。他想起黎萍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字典念普通話的樣子。現在輪到他了。他把VI手冊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忽然想起馬頭鎮北水門上的石雕——那些石雕上的神獸,千年守著同一道門,而他連一個崗位都還沒守住。他把手冊合上,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明天還有三個會。
他把那些會議資料帶回家,一份一份地拆解。CDShop的方案為什麼這樣設計舞台動線,張琪的方案為什麼把預算大頭放在媒體推廣上,智慧同道的調研為什麼選了這些對比品牌——他一個一個問題地問自己,問不明白就第二天去問孫雪和老宋。老宋有一次被他問得煩了,說你一個負責人,幹嘛把自己逼成這樣。春生說,不懂就要問。老宋看著他,搖了搖頭,然後坐下來把整個VI系統的底層邏輯從頭給他講了一遍。
三周之後,中秋活動的全案落地。瀚海集團旗下十八家門店統一主題、統一視覺、統一服務流程,活動的品牌聯動效果超出了預期。方案總結會上,汪慧傑坐在後排,沒有發言。散會之後,他在走廊里拍了拍春生的肩膀。「上手挺快。」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他想說,其實一點都不快——這三周里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體重掉了四斤,眼睛下面掛了兩道青痕。但他只是說,還有很多不懂的。汪慧傑看了他一眼,說,不懂就對了。又說,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把你從黃寺調過來嗎——不是因為你業務最好,是因為你最肯學。
中秋方案落地之後,汪慧傑給春生布置了下一項任務:給全國門店的營銷部經理開一次線上培訓會,由他主講,把中秋活動的執行細節逐一講解到位。這是春生第一次以集團營銷中心的身份,面對全國門店的營銷負責人。
會議定在下午兩點,通過內部OA系統發起。春生提前半小時坐在電腦前,把PPT又翻了一遍,每一頁的要點都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兩點整,參會者陸續上線。春生清了清嗓子,說,各位經理好,我們今天來一起學習一下中秋活動的執行方案。話還沒說完,麥克風裡就傳來了七嘴八舌的聲音。聲音疊在一起,春生不知道先回答哪一個。他試著把節奏拉回來,按PPT的順序繼續往下講,但剛說了幾句,又有人搶過話頭。春生坐在電腦前,手貼在桌沿上,聽見自己的心跳。
有人在聊天框裡打字:張專員,你這個方案寫的是挺好的,但你在門店待過嗎,你知道我們一線執行有多難嗎。春生看著那句話,沉默了幾秒。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講。磕磕巴巴地把會議講完,PPT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會後鞠西西給他打了電話。她已經下派到山大瀚海擔任營銷經理,今天也在會上,全程沒有搶麥,一直安靜地聽著。她在電話里說,春生,你不能像培訓服務員一樣培訓經理們。他們不是貴賓廳的員工,不會搬著椅子等你開會。他們是各個門店的二把手,是常務副總級別的人,你要用對經理的方式開會。又說,我們倆是好朋友,我跟你說實話——你的講解太細緻了,細緻到他們覺得你在教他們做事,而不是在和他們溝通。春生握著話筒,沒有說話。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他想起在黃寺貴賓廳,每天晚上員工們搬著椅子圍成一圈等他開會——他不來,沒人走;他講什麼,他們都認真聽。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很會開會。現在他知道了,不是他會開會,是他們願意聽他。那些搬著椅子等他的人,是用幾個月的時間一個一個人地贏回來的。而這些營銷經理,他不曾為他們做過任何事,他們憑什麼要聽他的。
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他想起在黃寺的時候,每次開會他都是先講,講完之後一個一個點名讓員工發言。他從來不會把所有人的嘴都同時打開。但到了營銷中心,換了會議室,換了聽眾,他就把最基本的規則忘了。不是忘了,是心虛——因為心虛,所以想讓所有人都說話;因為想讓所有人滿意,所以把主導權拱手讓人。汪慧傑看著他,又說,在我這裡,沒有捷徑。我把任務扔給你,你去做。做錯了,我告訴你哪裡錯了。摔一次,下次就知道了。說完點了點頭,讓春生走了。
春生走回工位。窗外的環路依然車流不息。他重新打開PPT,把講解的節奏重新拆了一遍——哪些地方應該留討論時間,哪些地方應該直接講,哪些地方應該先亮結論再解釋細節。他想起管小婷在英雄山訓練基地的講台上,聲音高亢洪亮,幾百人的會場她一個人控場,沒有人敢搶麥;想起李天棟在幹部會議上坐直了身子侃侃而談,每一句話都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他們都不是生來就會開會的。他也可以學會。他把PPT的最後一頁重新寫過,在備註欄里標了三個字:控場。不是控制別人,是控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