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銷中心在黃寺瀚海的頂層,獨占半層。走廊里舖著灰色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牆上掛著瀚海的品牌標識——三朵連綿的浪花,藍色漸變,簡潔乾淨。春生抱著紙箱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第一感覺是安靜。不是那種沒人的安靜,是那種每個人都在做事、沒有人說話的安靜。
他在電梯口站了幾秒。走廊很長,兩端都通向不同的辦公區,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走。人力資源的人已經轉身走了,臨走前指了指左邊,說,你的工位在營銷部,靠窗那排。他點了點頭,抱著紙箱往左邊走。走了幾步,發現方向反了——人力資源指的是他自己的左邊,不是春生的左邊。他轉過身,紙箱在手裡顛了一下,裡面的字典和筆記本滑到了一邊。他沒有再問任何人,自己找到了工位,把紙箱放在桌上。
整個樓層是開放式的辦公區。工位整齊排列,每人一個隔斷,桌面上擺著電腦、文件架、水杯。春生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一切,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他習慣了每天早上先檢查骨碟的間距,習慣了走廊里永遠有人在喊「你好」,習慣了對講機里永遠有人在呼他。而這裡,沒有人喊他,沒有人呼他,沒有人需要他。他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以前在包間裡,手總是有地方放的,貼在褲縫上,端著托盤,握著醒酒器,拿著對講機。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了,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站了。
他把椅子拉出來,坐下。又站起來。又坐下。他把紙箱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筆記本、字典、筆筒、雷擊木。他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擺正,又往左邊挪了一點。他把筆筒放在筆記本旁邊,對齊了桌沿,又往右邊挪了一點。他在用擺骨碟的方式擺自己的辦公桌——兩指間距,橫平豎直。但辦公桌上沒有標準,沒有人告訴他筆記本應該放在哪裡,筆筒應該放在哪裡。他在黃寺貴賓廳閉著眼睛都能把骨碟擺得分毫不差,但此刻面對一張空蕩蕩的辦公桌,他連先放什麼都拿不定主意。
VI部有四個人,設計師們面前擺著大屏幕,上面是正在修改的菜單模板和活動海報。印表機嗡嗡響著,有人蹲在機器旁邊換墨盒。春生站在那裡,想去幫忙,又不知道該幫什麼。以前在貴賓廳,印表機卡紙了他能修,備餐間的燈壞了他能換,包間的地毯髒了他能蹲下來擦。但這裡的印表機比門店的大好幾倍,液晶面板上跳著他看不懂的參數,換墨盒的人動作很快,根本沒有給他插手的機會。
行政文員推著小推車挨個工位發辦公用品,把筆記本、簽字筆、文件夾一份一份放在桌上,輕手輕腳,沒有一句話。春生看著那個推小車的背影,想起了在英雄山訓練基地管小婷站在高腳椅上舉著擴音喇叭的樣子。那時候幾百個人列隊站好,她一聲令下,所有人齊步走。但在這裡,沒有人告訴他該做什麼、該去哪裡、該怎麼站。連走路都變得陌生了——他從工位走到茶水間,短短十幾步,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數步子,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像在走隊列。他停了一下,發現自己不會走路了。在黃寺貴賓廳的走廊里走了好幾年,每一步都踩在服務節奏上,卻從來沒有低頭看過自己的腳步。此刻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灰色地毯,覺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得不對——太快了顯得急躁,太慢了顯得猶豫。
這裡和春生待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英雄山基地的走廊里永遠迴蕩著口號聲和腳步聲,長安瀚海的大堂里永遠有對講機的電流聲和杯盞碰撞聲,黃寺瀚海的包間裡永遠有人搬著椅子圍成一圈等他開會。而這裡,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各自忙著各自的事——那個盯著屏幕改設計稿的人是VI部的設計師,那個在文件堆里找資料的是公關文案的小李。他們不是在刻意冷落誰,也不是在刻意隔離誰,他們只是有自己的專業、自己的節奏、自己的世界。而春生的世界才剛剛被連根拔起。他站在那裡,覺得那個空紙箱比他在這裡待得更踏實。
吃飯的時間到了,沒有人喊他。有人去茶水間熱便當,有人下樓去員工餐廳,有人繼續坐在工位上啃麵包。沒有列隊,沒有口號,沒有人在走廊里大聲喊「你好」。春生不知道去哪裡吃——員工餐廳他認得路,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和誰坐在一起,不知道該坐哪個位置,不知道吃飯的時候該說什麼。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直到辦公室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才站起來,一個人往員工餐廳走去。
汪慧傑看見春生站在工位旁邊,隔著玻璃門朝他招了招手。春生走過去,敲了敲門。汪慧傑說,進來。
他的辦公室不大,桌上堆著營銷方案和活動策劃書,牆上掛著一幅書法——瀚海新鮮,四個字,筆鋒凌厲。汪慧傑坐在辦公桌後面,雙手交叉拱在面前。春生注意到他的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不像是做了多年餐飲的人。
「工位還習慣嗎?」汪慧傑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想好了才出口。春生說,挺好的。汪慧傑點了點頭,說,坐。
他看著春生,說,營銷中心和門店不一樣。這裡沒有客人,沒有包間,沒有排菜會。你以前在貴賓廳,每天面對的是客戶、菜品、服務細節;在這裡,你要面對的是品牌、市場、競爭對手。你要從一個服務者變成一個觀察者。又說,營銷中心的工作方式是——營銷是龍頭,宣傳、VI、品牌、公關,所有職能都圍繞營銷策劃來運轉。你的方案就是他們的工作起點。宣傳部要配合你的策劃做推廣,VI部要配合你的主題做視覺,品牌部要配合你的節奏做傳播。你們是平級部門,但在具體項目上,你是發起人,他們是配合方。你要學會用策劃案把所有人調動起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最後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之前在黃寺,你的世界就是那層貴賓廳。從今天開始,你的世界不一樣了。你要看的不是一家店,是整個瀚海。我們這裡的人,說話聲音都不大。你習慣了貴賓廳的嗓門,在這裡不用那麼大聲。說什麼,別人都聽得見。
春生說,謝謝汪總。汪慧傑點了點頭,說,去吧。春生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汪慧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對了——歡迎你來營銷中心。」春生停了一下,推開門,走回自己的工位。
下班之前,汪慧傑組織營銷中心開了一次部門會議。春生走進去的時候,大部分工位已經有人了,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汪慧傑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支馬克筆。「今天開個短會,第一件事——歡迎營銷部新來的同事,張春生。」他看向春生的方向,點了點頭。底下的人輕輕鼓掌,掌聲很輕,像是不想打擾到隔壁辦公室的人。春生站起來,微微躬身,然後坐下。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把每一張臉都記了一遍。宣傳部的負責人叫孫雪,大眼睛,梳著高高的馬尾,頭髮扎得很緊,一根碎發都沒有。她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膝上,沒有鼓掌。春生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是敵意,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是審視一件和自己無關的貨物。
後來春生知道,孫雪是汪慧傑從魯地電視台挖過來的,做過多年記者和主持人,專業功底紮實。她對春生的到來很不屑一顧。有一次春生從走廊里經過,聽見她在茶水間裡和老宋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看人家年紀輕輕,從前廳蹦上來的,居然就當了我們主管。」老宋沒有接話。孫雪又說,「我不是針對他,我是覺得,營銷不是誰都能做的。一個端盤子的,懂什麼營銷。」老宋說,「汪總說了,營銷是龍頭,宣傳要配合營銷的策划走。」孫雪冷笑了一聲。「歸他調?我倒要看看,他能寫出什麼策劃案來。」
VI部的負責人老宋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話不多,桌上永遠堆著厚厚的設計稿,春生進來的時候他正在改一張活動海報,頭也沒抬。營銷文員小林坐在春生斜對面,剛從大學畢業不久,圓臉,愛笑,是會議室里唯一一個對春生笑了一下的人。
汪慧傑簡短地交代了幾項工作安排,然後說,「中秋節的活動策劃,春生來負責。」他看著春生,只說了「中秋節」三個字,沒有主題方向,沒有預算範圍,沒有任何補充說明。然後宣布散會。
春生回到自己的工位,拉開椅子坐下。電腦屏幕上還是一片空白。中秋,全集團,營銷活動,品牌聯動,各門店同步落地。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指放在鍵盤上,又拿開。不知道從哪裡開始。這是他來營銷中心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沒有方向,沒有框架,只有三個字。
他站起來,走到孫雪的工位旁邊。孫雪正在改一份新聞稿,聽見他的腳步,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敲。春生說,孫經理,我想請教一下,集團往年的中秋活動是怎麼做的。孫雪把文檔保存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很大,沒有表情。「往年的方案在共享文件夾里,你自己看。」她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春生回到工位,打開共享文件夾,找到了往年的中秋活動方案。他一份一份地看,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記要點。窗外漸漸暗下來,辦公區的人陸續下班,印表機停了,茶水間的燈滅了。他還坐在那裡,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字。
他把那截雷擊木拿出來,放在新抽屜的最裡面。焦黑,粗糲。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英雄山,邢花花怒目圓睜盯著他念羊皮卷;在長安瀚海,李天棟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那些年他學的是怎麼把骨碟擺好、怎麼把客人服務好。現在他坐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里,面前是一台電腦和一個他還不熟悉的品牌世界。窗外是BJ的環路,車流從早到晚不停。他打開一份新的空白文檔,在標題欄里敲下了三個字:中秋節。光標一閃一閃。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