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下來那天,整個貴賓廳都安靜了。
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搬椅子準備開會。潘龍站在備餐間門口,肖龍手裡攥著剛列印出來的調令複印件,紙張在他指尖微微發顫。樊向菊坐在包間裡,眼圈紅著,手裡的表揚卡被她捏得起了皺。黎萍站在走廊角落裡,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抖一抖。朱靜靜哭得最厲害——從早上看到調令那一刻就開始哭,一直哭到晚上,眼睛腫得像核桃。第二天她沒有來上班。第三天也沒有來。她托李莉帶話,說她不是不想來,是怕一見到生哥就哭得停不下來。
胡一飛在走廊里截住春生。「你部門的員工,再這樣下去,你也別調了。貴賓廳可以沒有你。」
春生看著他。「我會處理。」
他讓潘龍通知所有人,下班後到貴賓廳最大的包間集合。那天晚上,包間裡擠滿了人——貴賓廳的所有員工都來了,一個不落。有人眼睛還是腫的,有人低著頭不敢看他。春生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潘龍、樊向菊、黎萍、楊尚兵、肖龍、明禮、黎萍、朱靜靜——這些他一個一個教過、帶過、批評過、表揚過的人,此刻都安安靜靜地坐在他面前。
「我們為的是誰?為的是瀚海,為的是自己。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無論在哪裡,我們都要閃閃發光。在不同的軌道上,互相輝映。」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講一件今天食堂吃什麼的事情。但朱靜靜看見他的手始終沒有從褲縫上拿開。散會之後,潘龍留到最後。「生哥,我會把部門帶好。」春生說,我知道。
他走的時候,在貴賓廳門口站了很久。這間包間裡的一切他都記得——黎萍在這裡一個字一個字學會了普通話,肖龍在這裡把骨碟重新擺了一遍,樊向菊在這裡把果盤端上去把客人逗笑了,明禮在這裡學會了客戶要聽的不是便宜是價值。他還記得自己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所有員工湧向許華,沒有人擁抱他。他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看著那些人圍成圈,覺得自己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後來他一個一個人地溝通,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幫黎萍買字典,給肖龍買襯衣,為樊向菊整理向菊寶典,教明禮話術。他做了那麼多,不是為了讓他們記住他,是為了讓他們成為更好的人。現在他做到了。
他也記得那些客戶——王總端著酒杯說「這個亮度舒服」,呂曉曉在停車場回頭問他要電話,祝春峰逢人就說黃寺瀚海有個靠譜的老鄉,沙部長穿過半個北京城來喝一碗老鴨湯,田領導從一個在地毯上吐痰的年輕人變成了能在關鍵時刻幫他的人,張主任因為他是老鄉就站起來了。他們是踏著七彩祥雲來的人,在他最需要被看見的時候一個一個出現在他的包間裡。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們。
他知道自己不會像許華那樣,人走了影子還留在宿舍里,每晚和員工聊天,讓新主管為難。他要把一個乾乾淨淨的部門交給潘龍。交接完之後,就不再插手。他們要學會自己閃閃發光。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備餐間的骨碟,把排班表更新完畢,在交接清單上簽了字,然後抱起那個裝著個人物品的紙箱——一本字典、幾本筆記、一截雷擊木。走到門口的時候,眼淚落了下來。他想起在英雄山,齊梅梅說「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在長安瀚海,李天棟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在黃寺,胡一飛在全體管理者會議上沒有點名地說「誰不是只有一個親弟弟」。他在這裡吃過很多苦,也種下了很多種子。今天,他要走了。不是離開瀚海——他要去九樓的營銷中心,和貴賓廳只隔了幾層。但這扇門推開之後,有些東西就永遠不一樣了。
他把紙箱往上顛了一顛,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是BJ的夜色。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還在走。
春生調走的第二天,胡一飛在大例會上提了一句。「哎呀,我們這裡的一個人,放著好好的主管不做,跑到營銷中心去做一個營銷專員。」台下有人笑了,笑得很輕。胡一飛又說,以後大家見了面,要記得喊他張專員,這是對集團公司領導的尊重。台下又笑了。
春生不在場——他已經在九樓的營銷中心報到了。工位靠窗,窗外能看到BJ的環路,車流從早到晚不停。主管和專員,從職級上說是平級,但專員是技術指導型崗位,上面是專務,專務才是經理級。拿的工資比主管多,聽起來卻比主管低。他把那截雷擊木從紙箱裡拿出來,放在新抽屜的最裡面。焦黑,粗糲,和第一天來BJ時一模一樣。
汪慧傑知道胡一飛在大例會上說了什麼之後,什麼也沒有說。他只是在幕後悄悄地安排了一件事——這件事,很久以後春生才知道。
那天,張永舸專門在黃寺貴賓廳宴請麥當勞BJ區第一任總經理。汪慧傑向董事長提議讓春生作陪,張永舸聽完,只說了一句,讓他來。汪慧傑後來跟人說,他本來以為需要花些時間向董事長介紹春生是誰,但張永舸沒等他開口就點了頭——他知道這個名字。從英雄山張慧金畫下那道勾,到長安瀚海店慶他親自給春生頒發最佳管理者獎,到黃寺店慶張慧金問「春生呢」,再到集團月度總經理工作會上胡一飛述職報告中那些創新的團隊建設方案,每一件關於這個年輕人的事,他都記得。
春生從九樓坐電梯下來,走進貴賓廳那間最熟悉的包間——還是那張圓桌,還是那面燈光可以調暗的背景牆。張永舸和客人已經入座,桌上擺著瀚海最好的招牌菜。張永舸看見他進來,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座位。「春生,坐這邊。」他沒有叫「小張」,沒有叫「那個營銷中心的」,他叫了他的名字。
三個人在包間裡暢聊了三個小時——聊瀚海的服務理念,聊BJ餐飲市場的變化,聊麥當勞進入中國時的那些故事。張永舸整晚都在向前輩請教——麥當勞的標準化體系是怎麼搭建的,供應鏈怎麼管理,收銀模式有幾種,每一種的利與弊是什麼。他問得很細,有時候一個問題追下去,前輩答不上來,他就笑一笑,端起茶杯喝一口,換一個話題。春生坐在旁邊,偶爾接話,大多數時候在聽。
張永舸沒有當眾表揚他,沒有給他任何承諾。他只是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座位,讓他坐下來。對張永舸這樣的人來說,這個動作已經足夠了。他滿腦子都是戰略和企業的發展,不會花太多時間去表達對一個人的偏愛,但他會讓這個人坐在自己旁邊,會在向客人介紹時特意提一句「春生在貴賓廳帶了好幾年,把業務做透了」。不是表揚,不是提拔,只是一種確認。確認他在這裡做過的那些事,都被看見了。
席間,張永舸問春生對BJ餐飲市場的看法。春生想了一下,把他這幾年在貴賓廳觀察到的客戶變化、消費趨勢、服務模式的演變,一條一條說了出來。張永舸聽完,點了點頭,對客人說:「我們瀚海的年輕人,都是從一線摸爬滾打上來的。春生說的這些,不是從書本上看來的,是他在包間裡一站站出來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春生坐在旁邊,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想起李天棟在深夜培訓時坐直了身子侃侃而談的樣子,想起張永舸在長安瀚海開業前把摺疊椅擺在大堂、給民工端宵夜的樣子。這些人都不會把「認可」掛在嘴上。他們說一句,就是一句。
席間,包間的門開了。胡一飛端著酒杯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管理者,臉上堆著笑容。「董事長,我來給您和客人敬杯酒。」他的目光掃過圓桌,掃過張永舸,掃過客人,然後掃過春生。春生正坐在張永舸旁邊,手裡端著茶杯,面前擺著一碗桂花炒魚翅。胡一飛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他端著酒杯,彎著腰,說著吉利話,給張永舸敬酒,給客人敬酒。春生端著茶杯,輕輕點了一下頭。
散席之後,張永舸起身,客人先走,他站在包間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春生。「你在貴賓廳做的事,我都知道。到了營銷中心,好好做。」
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謝謝董事長。」張永舸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春生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在貴賓廳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黃寺瀚海的那天,劉章冬請他吃饢包肉,說胡總喜歡你聽話。他沒有聽進去。後來他在這裡吃了很多苦——被當眾批評,被排除在店慶之外,請假兩天被當作不忠誠的典型。但他也在這裡種下了很多種子——潘龍從一個襯衫洗得發白的男孩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主管,樊向菊從恃才傲物變成了團隊風氣的引領者,黎萍從不敢和客人多說一句話變成了能落落大方地介紹菜品。那些客戶,那些踏著七彩祥雲來的人,在他最需要被看見的時候一個一個出現在他的包間裡。今天,董事長告訴他,你做過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張永舸的辦公室在黃寺瀚海的頂層,平時幾乎見不到他。偶爾在走廊里碰見,他總是步履匆匆,手裡拿著文件或是公文包。但每次看到春生,他都會停一下,有力地在春生肩上拍一巴掌。不說話,只是拍一下,然後繼續走。
時隔不久,春生回家探親。在臨沂老家,他正蹲在院子裡幫母親擇菜,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那頭是張永舸的聲音。「春生,那天一起吃飯,麥當勞那個收銀模式,你再給我說說。」電話里傳來會議室的背景音——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聲交談,像是整個總經理辦公會都停在那裡等著。春生把擇了一半的菜放在地上,站起來,把收銀模式的幾種類型、各自的優缺點、瀚海可能適用的方案,一條一條說了出來。張永舸聽完,嗯了一聲,說,好。然後掛了電話。春生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的提示,蹲下來,繼續擇菜。母親在旁邊問,誰啊。春生說,董事長。
這棟樓裝了他太多的東西。和長安瀚海不一樣——長安是輝煌與離別,是李天棟被高高抬起又輕輕放下的那個夜晚。黃寺是壓抑與成長,是他在人定湖邊坐了一整夜之後對自己說「忍了之後呢」的那個清晨。他從長安離開的時候,是帶著一腔熱血要去黃寺。他從黃寺瀚海離開的時候,是帶著一身的傷疤和一顆更清醒的心。不是所有的善因都能結出善果,但也不是所有的委屈都沒有人看見。
他把紙箱往上顛了一顛,轉身往電梯走去。經過那面紅色鸚鵡魚水族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魚還在遊動,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長安的水族牆在大堂,黃寺的水族牆也在大堂。他從長安游到了黃寺,從黃寺游到了九樓。那些魚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但他自己知道。
門外是BJ的夜色。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