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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問忍

2026-06-26 12:35:50 作者: 張七叔

  夏生考上南開大學的消息,是楊秀蘭在電話里告訴春生的。那天晚上,春生握著話筒,聽見母親的聲音從郯城一路傳到BJ,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在發燙。楊秀蘭說,夏生考上了,九月就開學。又說,家裡想辦個酒席慶祝,你最好能回來一趟。

  母親從來沒有主動打過電話讓他回來,這次也沒有。是他自己想回去。春生說,我請假。

  第二天一早,他敲開胡一飛辦公室的門。胡一飛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排班表,聽見春生說要請六天假,頭也沒抬。「不行。」春生說,胡總,我弟弟考上了南開,家裡辦升學宴,我需要回去一趟。胡一飛把排班表放下,看著他。「現在是旺季,任何人不得休假。」

  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他說,他每年春節都把休假機會讓給別人——有人結婚,有人有孩子,有人老人生病,他從來沒有在旺季請過假。這一次是他弟弟。胡一飛沉默了一息。「最多兩天。」

  兩天。從BJ到臨沂,火車單程就要一天,來回兩天,在家待不了幾個小時。春生說,胡總,兩天不夠。胡一飛說,那就別回。

  春生把假條放在口袋裡,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他沒有回頭。

  他沒有告訴母親自己只請了兩天假。如果說了,母親又要擔心。他給夏生打了電話,讓弟弟從馬頭鎮坐公交車到臨沂,從臨沂坐火車到天津,他在天津站接他。他沒有讓弟弟來BJ——天津更近,他能在當天往返,不用多耗一天在路上。母親在電話里說,領導不批假就不批吧,以工作為重。弟弟可以自己去天津,實在不行再讓你三舅送。但三舅已經結婚了,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根本抽不出身。只能讓夏生自己來。

  那天凌晨,春生帶著潘龍坐夜班火車趕到天津。站前廣場上人很少,路燈把地面照得發白。他們在出站口等著,看著一列一列火車進站又出站,人潮湧出來又散開。車站裡的人漸漸走光了,廣播裡的聲音也稀了,出站口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站在那裡。凌晨兩點多,夏生終於出來了。他一個人拖著大行李箱,一手提著一個大大的編織袋,背上還背著一個,整個人被行李壓得微微前傾。他瘦了,也高了,穿著一件白色短袖,站在空曠的出站口,張望著。

  潘龍說:「你弟弟長得還挺俊。」

  春生已經沖了過去。他從夏生手裡接過編織袋和行李箱,袋子很沉,不知道裡面塞了什麼——大概是母親裝的煎餅、鹹菜、換季的衣服。「哥。」夏生喊了一聲。春生把他背上的編織袋也接過來,一起拎在手裡。沒有說話。

  第二天,他們在天津陪夏生熟悉學校環境。繳學費,辦入學手續,一間一間辦公室跑。辦完之後,春生帶夏生和潘龍在學校旁邊找了一家小館子,點了幾個家常菜。他把新手機和幾件新衣服推過去,又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生活費。夏生低頭看著那些東西,沒有伸手拿。「哥,你瘦了。」春生把菜夾到夏生碗裡。「多吃點。」又教他怎麼和同學相處,怎麼安排生活費,怎麼照顧自己。夏生一一點頭。

  傍晚的時候,潘龍的手機響了。是行政辦的電話——今晚有全體管理者例會,必須參加,不回去算拒不服從,罰款,通報。春生握著手機,站在學校門口。夏生說:「哥,你快走吧。」

  他看著弟弟的臉。他想多陪他一會兒,帶他逛逛天津,幫他把宿舍的床鋪好,告訴他食堂哪個窗口的菜最便宜。但他只能說,那我走了。

  這是他第一次來天津。他對天津的唯一印象,是深夜的火車站和學校旁邊的小館子。他沒有來得及多看這座城市一眼。坐在回BJ的火車上,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他想起夏生拎著行李走出站台的樣子,想起他在學校門口朝他揮手的樣子。他大概會和自己當年一樣,一個人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慢慢長大。

  到BJ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春生直接趕去會議室,推門進去的時候,會議已經開始了。他站在後排,手貼在褲縫上。胡一飛正站在台上,拉著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

  「有些人,為了個人的私人利益,說什麼只有一個親弟弟。誰不是只有一個親弟弟?誰不是為了企業利益、為了顧客利益,捨棄了個人利益?」

  春生站在那裡,沒有人轉頭看他,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胡一飛的話音剛落,幾個管理者開始發言——沒有點名,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說,忠誠不是掛在嘴上的,是做出來的;有人說,如果每個人都因為家裡有事就請假,部門還怎麼運轉。

  春生坐在角落裡,把頭低下去。他想起石巷子那間草房,牆上掛著一幅字,父親寫的:忍。忍字頭上一把刀。他在心裡把那幅字翻了出來,一筆一畫地描——忍字頭上一把刀。忍。他要忍住。


  散會了。管理者們魚貫而出,沒有人跟他說話。他坐在椅子上,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站起來。走廊很長,水晶燈的光從高處傾瀉下來,在他腳邊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沒有回宿舍。他走出黃寺瀚海的大門,沿著黃寺大街往南走。此刻BJ的夜風是溫的,吹在臉上有些發黏。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拐進了一片安靜的園區——人定湖公園。湖面漆黑,只有遠處路燈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銀斑。他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這些年,每次受了委屈,他都會來這裡坐一會兒。地下網吧是躲,這裡是靜。網吧里屏幕閃爍,能讓他暫時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人定湖的湖水平靜,能讓他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想清楚。他想起在英雄山,齊梅梅說「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在長安瀚海,李天棟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說「你好好的」;在黃寺,胡一飛在全體管理者會議上沒有點名地說「誰不是只有一個親弟弟」。他想起弟弟拎著編織袋走出站台的樣子,想起母親在電話里說「以工作為重」時的小心翼翼。他想起父親寫的那幅「忍」字,想起自己描了無數遍的那個字——忍字頭上一把刀。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忍是對的。忍是父親的智慧,忍是石巷子教給他的生存法則。但在這個夜晚,在這片安靜的湖水面前,他第一次問自己:忍了之後呢。

  他坐了整整一個晚上。天快亮的時候,湖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霧氣,把對岸的樹和路燈都模糊了。他站起來,腿有些發麻。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過那些高樓大廈,走過那些亮著燈的窗戶。他忽然想,這麼多單位,這麼多大樓,這麼多窗戶,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受這些委屈。

  他給李天棟打了電話。李天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正好,汪慧傑一直想要你過去。營銷中心缺人,他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你對客戶的熱情、你的策劃能力、你的工作能力,一直想把你調過去擔任營銷部的負責人。是胡一飛一直壓著不放,說你很重要,貴賓廳沒有人帶。現在正是時機,我們可以聯合把你調出來。

  春生握著話筒,站在人定湖畔的薄霧裡。天快亮了,湖面上升起一層淡淡的銀灰色。他想起很久以前,汪慧傑第一次在集團活動中注意到他,讓他上台唱《梔子花開》,後來一次又一次借調他去做活動主持——那些借調通知,每一次都要經過胡一飛的簽字。胡一飛每一次都簽了,但每一次臉色都更冷。原來他早就想放他走,只是需要一個台階;原來汪慧傑早就想接他過去,只是在等一個時機。現在,時機到了。

  

  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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