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鏡棺
2026-06-26 12:35:47
作者: 張七叔
店慶之後沒幾天,劉小帥在黃寺門口截住了春生。陽光很好,他站在台階上,手裡晃著一個信封,說,生哥,你的新身份證到了。
「不管怎麼變,還是很帥。」劉小帥說。又說,「胡總找你,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晚上約個扎啤吧,我和肖波很久沒和你吹牛了。」
春生想起剛來黃寺時,劉小帥和肖波請他吃露天燒烤的那個晚上。院子裡擺著塑料桌椅,炭火熏得人睜不開眼,劉小帥沖服務員喊,來三個大腰,給生哥補補。那時候立體幾何剛在黃寺重新聚首,三個人暢快聊到深夜。現在想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敲開胡一飛辦公室的門,裡面哼了一聲,進。胡一飛雙腿交疊搭在辦公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辦公桌右側坐著他的新任助理小王——一個永遠以崇拜眼神注視著他的年輕人。
「胡總,您上次講的利他思維和榜樣的作用太重要了,令我醍醐灌頂,受益匪淺。」小王說話時眼睛亮亮的,語氣真誠得像在背書。他不僅可以自由出入胡一飛的辦公室,還可以隨意進出胡一飛的宿舍,幫他取拿換洗衣物。
「你坐。」胡一飛對春生說。春生說,我站著就好。胡一飛沉默了一息,說,這個月的批評與自我批評會,籌備、策劃、主持,全權交給你。要有創意,要有新意。春生說好,胡總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胡一飛又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春生轉身出門的瞬間,餘光掃見胡一飛對小王狠狠使了一個眼色,小王嘟起嘴回應了一下。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春生參加過上百次批評與自我批評會了,怎麼做到他提的要求,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既然做,就要不一樣。他把貴賓廳幾個骨幹叫到一起——楊尚兵,肖龍,明禮,黎萍——幾個人圍坐在包間裡頭腦風暴。方案很快出了一個。春生想了想,說,再寫一個。第二個寫完,他說,再寫一個。最終他帶了三個方案去找胡一飛,胡一飛敲定了第三個。
會議那天,所有黃寺瀚海的管理者在會議室門口集合。春生站在隊伍最前面,讓所有人蒙上雙眼,雙手搭在前面人的肩上,排成一條長龍。背景音樂從走廊盡頭傳過來,低沉的弦樂,像心跳。他引領著隊伍走出會議室,走進樓梯間,一級一級往下走。黑暗裡腳步聲和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沒有人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拐彎,再拐彎,音樂一直在響。
隊伍穿過走廊,被一個一個引導到第二現場的入口。春生站在門口,親手為每一個人摘掉眼罩。第一個人睜開眼睛,看見面前立著一面鏡子,鏡面上蒙著一塊布,前面放著一塊立牌,上面寫著一行字:你最大的敵人在布帘子後面。貴賓廳的員工安靜地示意他掀開帘子。他伸手掀開——鏡子裡是他自己。
所有人排著隊,一個一個走上前。掀帘子的手,有的猶豫,有的顫抖,有的伸出去又縮回來,最終每個人都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然後他們被引入第二現場。房間正中擺著一具棺材,木質,深棕色,沒有任何裝飾。每個人進來之後站在棺材旁邊,一言不發。
全部到齊之後,春生請第一個志願者躺進棺材。有人猶豫,有人低頭,最終一個部門經理走了進去,平躺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閉上了眼睛。自我批評的聲音從棺材裡傳出來,從那個躺著的人嘴裡說出來,整個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然後第二個,第三個,一個一個躺進去,一個一個站起來。被眾人合力抬出,舉到一張高桌上。
最後是「倒下重生」環節。每一個完成自我批評的人站上一張高桌,背對眾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身體筆直向後倒下——然後被眾人伸出雙手穩穩接住。有人倒下去時嘴唇在發抖,有人睜開眼看見自己被人托住時眼圈紅了。胡一飛全程站在旁邊,安排信息部的人拍照錄像,閃光燈在暗室里一明一滅。
幾天之後,劉小帥在走廊里碰見春生,說,生哥,你搞的那個鏡棺,集團都在傳,說黃寺這次玩出了新高度。春生把骨碟碼整齊,說,不是我搞的,是胡總布置的。劉小帥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後來春生聽說,在集團月度總經理工作會上,胡一飛的述職報告拿了第一,張永舸點名表揚了黃寺的團隊建設創新。那天晚上,春生照常在貴賓廳盯台、巡台,散會後搬著椅子給員工開會。窗外是BJ的夜色。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