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提點

  古先梁這個名字，春生不是第一次聽到。集團運營中心總經理，張永舸的同學，早年做過掏糞工人，張永舸開公司的時候他過來幫忙，從基層一路做到三把手——張永舸一把手，張慧金二把手，他排第三。春生在經理選拔的決賽現場見過他，他坐在評委席最左邊，全程沒有提問，只是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那天下午，行政辦通知春生去一趟運營中心。春生放下手裡的骨碟，上了電梯。運營中心在黃寺瀚海的頂層，走廊比樓下安靜得多，大理石地面擦得發亮，走在上面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古先梁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裡面傳出翻紙的聲音。

  春生敲了敲門。古先梁抬起頭，說，進來。他的普通話有些尖細，帶著一種捏聲捏氣的味道，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準。春生站在辦公桌前，手貼在褲縫上。古先梁合上手裡的文件夾，看著春生。

  「你是新來的嗎？你是外聘的管理者嗎？」

  春生說，不是，我是大學畢業就來瀚海的，土生土長的瀚海人。




  「我給你提個建議。你的情商不太高。你不應該那麼直接地說一些具體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當評委問你有沒有犯過錯誤，你舉了例子——給鞠西西經理開監督反饋，說她不該用客用洗手間，這沒關係。但你說她不懂業務，和她發生了爭執，這就不對了。在瀚海，不服從上級、頂撞上級，是硬性規則。別人不認識你，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他們只能通過你的三言兩語來判斷你的為人。你說了這個例子，別人就會給你打反對票。」

  他把手裡的筆放下，看著春生。「你的失敗就在這裡。」

  春生站在那裡，沒有辯解。他想起那次面試——評委問，你有沒有犯過錯誤。他說有，然後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他以為自己在陳述一個關於學習和改進的故事，沒想到從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被寫好了。現在古先梁把答案攤在他面前，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手術刀。

  「春生，你是個人才。」古先梁看著他的表情，語氣平得像一面靜水，「但你要記住，有些話不能直說，有些事不能硬碰。學會了含蓄，你才能在這裡走得更遠。」

  春生說，謝謝古總。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古先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行了，回去吧。」

  春生推開門，走進走廊。大理石地面還是那麼安靜，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迴蕩在空曠的走廊里。他想起在英雄山，劉婭靜說「客人說的話，要聽全」；在長安瀚海，李天棟說「把人當人看」。他們從來沒有教過他要含蓄，要提防，要說話留三分。但現在三把手告訴他，你不應該那麼直接。不是不要真誠，是真誠也需要懂得怎樣表達。有些真話是鋒利的，說出去就收不回來；有些規則是隱形的，碰了就會受傷。

  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摸到枕頭底下的雷擊木，焦黑，粗糲。他想起古先梁說「你是個人才」。這話和胡一飛說的不一樣，和張慧金畫勾的動作不一樣，和李天棟拍巴掌的方式不一樣。這是一個和他素不相識的高層，在看過他的面試表現之後，專程把他叫到辦公室，給了他一句實話。他把雷擊木攥在手心裡。窗外是BJ的夜色。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