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破曉

  黃寺瀚海一周年店慶的籌備工作，在春生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啟動了。胡一飛成立了一個特別籌備小組，核心管理者全部被邀請進入，唯獨沒有通知他。從策劃到排練，春生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不是疏忽，是刻意。胡一飛要確保這台晚會從頭到尾沒有春生的影子。

  那些日子，春生照常在貴賓廳巡台、盯台、帶員工。宴會廳里搭舞台、調燈光、彩排節目，這些動靜就在他身邊發生，但沒有人和他說一個字。宋裕寶有一次從行政辦回來，在備餐間裡低聲說，生哥，店慶的流程單上沒有你的名字。春生把骨碟碼整齊，說，知道了。他繼續巡台，沒有再多問一句。

  店慶前三天，北京電視台的主持人叢薇來黃寺瀚海用餐。她請了一桌同行朋友，春生推著鮑魚車走進包間。魚湯在鍋里微微翻滾，東星斑的魚片鋪在盤中，他用湯勺舀起滾湯，一片一片淋上去。魚肉在熱湯中捲曲、變白、微微顫動，香氣從桌邊散開。他撒入銀芽，點上幾滴紅醋，盛入碗中，雙手端到叢薇面前。

  叢薇看著他做完整個過程，忽然說：「小伙子，你的聲音非常好聽。」

  旁邊一個客服部長插了嘴。這個女孩叫申枝枝，長得黑黑的，臨沂人，快人快語：「叢老師您好，這是張春生主管，是我們集團公司內部的金牌主持人。您是我們BJ最著名的主持人，春生是我們集團最著名的主持人。」春生的臉一下子紅了。他站在桌邊，手貼在褲縫上，不知道該說什麼。

  叢薇看著他，說：「你幹嘛不好意思。每個人都有夢想，你為什麼不可以實現？你也可以的。」

  她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轉盤上，轉到他面前。「有需要可以找我。」春生看著那張名片，端起來，微微躬身，退出了包間。站在走廊里，他把名片折好，放進口袋。窗外是BJ的夜色。

  對講機里忽然傳來聲音：「春生主管，請到彩排現場。」

  張慧金到了。她路過黃寺瀚海，被邀請進來看看店慶的籌備情況，在宴會廳看了一遍目前的節目單和流程方案，忽然問了一句：「春生呢。」沒有人回答。她把流程單放下，說：「一個現成的好主持人，你們為什麼不用。」

  胡一飛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春生趕到宴會廳的時候，張慧金正站在舞台前面。她看見春生走進來，說：「你怎麼不報名主持人。」春生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胡一飛，沒有說話。胡一飛也沒有看他。張慧金說：「你來。」春生走上舞台，拿起了話筒。

  彩排開始。春生站在舞台中央，身後是穿著金色服裝的千手觀音演員，燈光從高處傾瀉下來。張慧金站在他前面講話，他的頭剛好在她的肩膀上方，微微低著，像是在傾聽。有人按下快門，這張照片後來被收錄進了瀚海集團的內部檔案，很多年後還會被人翻出來，說那是春生顏值的最高峰。照片上他穿著租來的米白色西裝，袖口剛好合適，手貼在褲縫上，站得很直。

  彩排結束之後，他在走廊里碰見胡一飛。兩個人擦肩而過，誰也沒有說話。

  店慶那天晚上，春生站在側幕後面，聽見自己的心跳。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串場詞，把那張米白色的請柬拿在手裡——那是他作為主持人的流程單。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西裝，袖口剛好合適。他想起在英雄山，齊梅梅帶著他第一次走進包間；在長安瀚海，李天棟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那些曾經推過他、拉過他、幫過他、壓過他的人，一個一個在他眼前閃過。他知道，這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在這個舞台上站著了。不是黃寺瀚海的舞台不再需要他，是他該去下一個地方了。從哪裡開始呢，也許是那張名片，也許是別的什麼。台上燈光亮了。他深吸一口氣，走上舞台。窗外是BJ的夜色。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還在走。